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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明州城的市井渐渐静下来，只余几家还没打烊的铺面漏着灯。杨奇没有回屋躺下，只把院里的灯火压得暗了些，让吴邪带着两个利索的兄弟，扮作从城南那条街路过的行人，远远地盯着那户绸缎商的宅门。
他自己则坐在院中一棵老树下，就着一盏快燃尽的油灯，把白日里光头那几页纸上记的方位，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块青铜残片就搁在手边的石案上，月光底下，泛着一点沉甸甸的光。
他伸手，把那块残片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转。白日里听那光头说碎到极处，自会归一时，他心里就隐隐存了个念头——若这几块碎片真能彼此呼应、彼此召唤，那城南那洋人腕上若真也套着一块，两下里凑得近了，是不是也会有点什么动静？这么一想，他倒更打定主意，今夜要去那宅子近旁，亲眼瞧一瞧。
杨总。吴邪回来复命，压低声音，那边宅子，天一擦黑就有动静了。后院亮了几次灯，进出两趟人，都走的侧门，鬼鬼祟祟的。我让一个兄弟蹲在街对面的暗角里盯着，有信就来报。
可瞧见洋人没有？杨奇问。
还没见着正主儿，吴邪道，只瞧见几个穿长衫的，像是底下办事的，抬着个沉甸甸的箱子，往后院去了。看那搬箱子的架势，怕不是寻常物件。那箱子两个人抬着，脚步都沉，像是分量不轻。
两个人抬，脚步还沉到让你瞧出来了？杨奇沉吟道，那箱子里装的，不是铁器，就是什么实心的东西。做绸缎买卖的，哪来的铁器要趁夜往后院抬？
我也是这么想的。吴邪点头，所以没敢声张，只远远地看着。
杨奇了一声，心里有了数。他正琢磨着，忽听得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那个光头的声音隔着墙根传进来，压得极低：杨老三，你睡下了没？那边要动了。
杨奇起身，快步走到墙根。只见那光头不知何时又摸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个纸卷，神情比白日里凝重了几分：我刚从城南回来。那宅子后院，这会儿进进出出的人，比白日里多了三成，我隔着街偷看了一会儿——那领头的洋人，露面了。
洋人来了？杨奇挑眉，他打算怎么个动法？
我看那架势，不像要硬闯。那光头道，带这么多人手、又抬箱子，倒像是做好了今夜就要交易的准备——他怕不是听说了你这手上青铜另有来路，想赶在旁人前头，把你这块的实在摸清楚。你若愿意，我倒想领你去那宅子近旁瞧瞧，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杨奇沉吟片刻。去，还是不去的念头在心头转了几转。他这人向来不喜打无准备的仗，可今夜这纪子，若是不亲眼去瞅一瞅那洋人的底细，他心里总像搁着块石头。况且白日里那光头又递了那几笔洋文方位的线索，他心里那几个问号，正是最答不上来的时候，与其坐在院里干想，不如去瞧个真切。
杨奇道，不过，我不进那宅子，只在近处看看那洋人什么成色。你领路，我只看不露。
那光头会意，当下也不多话，领着杨奇和吴邪，趁着夜色，往城南那片宅子摸了过去。
城南那片绸缎行，白日里看着是清清静静的买卖人家，入了夜，那份清静就透出几分不对味来。杨奇三人猫在对面一条黑黢黢的巷子口，隔着街，看见那户宅子的侧门半掩着，门口蹲着一只懒洋洋的黄狗，可细看那狗的眼睛，却机警得很，显然不是寻常家犬。
那狗，是经过训练的。杨奇低声道，寻常绸缎商，养不起这种看门的货。
正是。那光头道，你看那侧门——进了两趟人，哪有夜里搬箱子走侧门、还不点大灯的？这宅子，明面上是做绸缎，暗地里怕不是是个囤货聚人的窝点。你看那院墙根下的青苔，靠南边那一截，比别处蹭得干净，那是常年有人贴着墙根走的痕迹——这宅子里的走动，怕是比面上看到的要密得多。
杨奇顺着他的话朝那院墙根下看去，果见南边一截墙砖的苔痕比别处浅一些，显然常有人走动。他心里暗暗把这光头的老练又记下一分——这人能在这乱世里活到现在、还能满世界地追着碎片跑，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两人正低声说着，忽见那侧门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一道缝，继而走出一个人来。那人身形颀长，披着一件灰呢大衣，即便在夜色里，也能看出那不是寻常明州人的装束——一头微卷的浅色头发，高鼻深目，正是一个洋人的轮廓。
那洋人站在门口，并没有急着出来，先是侧耳听了听四下的动静，又朝街道两头各望了一眼，确认无人，才迈步下了台阶。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是那种在乱世里历练过的、不吃亏的稳。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长衫、却身板结实的随从，一左一右，亦步亦趋。
你看他那随从。杨奇低声道，腰侧都微微鼓起来一块——那藏在长衫底下的，怕不是家什。寻常绸缎商家里办事的伙计，不至于带着这种家伙出门。这主仆几个，怕是走惯夜路的。
看得仔细。那光头赞了一句，我头一回见这支人，也只当是寻常买卖人，没往这上头想。你这么一说，倒提醒我了——那洋人身边进出的这几个人，怕是都沾过刀口，不是好惹的主儿。咱们今夜只看不动，是对的。
那洋人走到街边，跟一个迎面走来的长衫男人低声说了几句。杨奇竖起耳朵，只隐约听清几个字眼，像是，其余的混在夜风里，听不真切。那洋人说得很快，不时还朝杨奇他们这个方向的街尾比划一下，却始终没把话说破。
他像是在交代什么人去办差。那光头低声道，听那口气，不是这一两天才接的头——像是有段时日的旧交易了。这洋人在这明州城里，怕不是才来，而是早早就扎下根了。
杨奇的目光，落在那洋人抬手拢大衣的动作上，忽然顿住了。
那洋人的手腕上，隐隐露出一截暗沉的颜色，被夜风翻起的袖口一扬，恰好露出一小块——那是一块和杨奇怀里这块青铜，几乎一模一样的颜色。
你瞧见了？那光头也压着声音，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味道。
瞧见了。杨奇低声道，他腕上那一块，跟咱们手头的青铜，怕是一个来路。你看那颜色，偏暗、偏沉，上头还有断续的纹路——跟咱们这两块，像是一个模子里头出来的料。
那光头眯着眼，又仔细地看了两眼，才缓缓点头：确实像。我这些年经手过几块碎片，色都偏这路暗沉泛青的料。这洋人腕上那块，跟咱们手头的，八成是一个出处。
那洋人似乎只是出来透透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招呼过一个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又转身折回了院里。杨奇没听清那话的内容，却瞧见那人临走前，朝杨奇他们藏身的这个方向，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
他瞧见咱们了？吴邪紧张道。
不好说。杨奇目光沉沉，这洋人能在这乱世里，把个绸缎商的门面经营得滴水不漏，绝不是等闲之辈。他那一眼，兴许只是寻常的警觉，也兴许是真察觉到什么了。不管怎样，咱们先撤，别在这儿多留，免得打草惊蛇。
三人悄没声地退出巷子，往杨奇院里撤。一路上，杨奇没怎么说话，心里却把那洋人腕上那一块青铜，反复掂量了许多回。他越想越觉得蹊跷——一个洋人，在这明州城里经营着一户绸缎商的门面，腕上却套着一块和研究院流出来的青铜同源的东西，这两样东西搁在一处，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回到院里，他才开口问那光头：你早先跟我说，那洋人惦记研究院。今夜我亲眼见他腕上套着一块青铜——那你说，他惦记的，是他自己手上那块能引的路，还是说，他手里那块，根本就是从研究院里流出来的东西？
那光头摇了摇头：这个，我答不上来。我早先只当那洋人是惦记研究院的，今夜见了他腕上那块，才觉得这事恐怕比我想的还要深些——他要真手里也攥着碎片，那这绸缎商的门面，怕就不是两个字能说尽的了，而是他早就在下一盘大棋。
一盘什么棋？杨奇追问。
难说。那光头道，不过你想——他若手里早有一块碎片，还这么年年在明州经营、又惦记着研究院，那他图的，八成是那研究院底下的东西。我找碎片，图的是、是想弄明白研究院埋了什么；可他这个洋人图什么，可就不好说了。兴许，他想把那块能唤醒的东西，原样弄走，据为己有。
杨奇把那点念头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忽然道：吴邪，你明儿一早，去把这城南绸缎商这些年进出明州的底细，给我查清楚——他从哪个埠头进来的货、挂的哪家的名号、跟明州城里几户绸缎铺有过往来，一样都别落下。我倒要看看，这个洋人，到底在这明州城里，埋了多深的一条线。
吴邪应声去了。杨奇这才回过头，看着那道月色里渐渐明亮起来的青铜，心里那杆秤，又沉沉地，往更深处落了一分。
那光头却没有急着走。他望着杨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今夜亲眼见了那洋人腕上那块，心里怕是在盘算，要不要把这青铜、这研究院的事，往深里再探一探吧？
杨奇抬眼看他：怎么，你又想起什么话要说了？
也不是。那光头道，只是提醒你一句——那洋人手上有货、身后有人、又在这明州扎了根，你若真想跟他周旋，光靠你我这院里这几个兄弟，怕是还差些火候。你得先想清楚，自己图的是块青铜，还是这块青铜背后那条更深的路。这两条路，走法可大不相同。
我图什么，不到最后一刻，连我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杨奇缓声道，可有一点——我这人，向来不吃亏，也不乐意被人牵着鼻子走。那洋人既然把这盘棋下到我门口来了，我总不能不接这一招。
那光头闻言，没有再劝，只点了点头，道：那你自己掂量着。我今夜先回了，这一晚上，你也好生歇歇。等明儿吴邪那边查出了头绪，咱们再碰头。
他说着，转身要走，杨奇却忽然唤住他：等等。你方才说，那洋人手上有货。我且问你——你这些年东奔西走地找碎片，可曾跟那洋人正面打过交道？他到底要那研究院底下的东西做什么，你心里，有没有个准数？
那光头在院门口站住，回过头，神色里掠过一丝复杂：实话告诉你——我早年间，确实跟那洋人打过一次照面，是为另一块碎片起的争执。那时候我只当他是寻常的西洋古董商，如今想来，他那胃口，怕不是古董两个字能装得下的。至于他要研究院底下的东西做什么——他顿了顿，我猜，多半是为了它里头藏的那股子。这乱世里头，谁攥住了那股力，谁就能在这摊子废墟上，重新立起来。洋人也不例外。
杨奇听到这儿，总算把那洋人的来路，在心里摸出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一个攥着碎片、惦记研究院、想在乱世里借着那股神秘力量重新立起来的洋人，这可不是寻常的寻宝客，而是一个暗藏野心的主儿。
他目送着那光头消失在夜色里，又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
他知道，今夜他亲眼见着的那一截青铜，恐怕只是那张大网上，露出来的一小片边角。
而这个洋人既然肯在这深夜里，往自己院里走这一趟、露这么一手，那便说明，他手上那块碎片、还有研究院那摊子没揭开的秘密，恐怕早就被这洋人，盘算在心里许多年了。
而这张网，正朝着他，一点一点地，收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