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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2章赣水苍茫(第1/2页)
南昌城外的枪声已经响了三天三夜。
沈砚之站在指挥部临时搭建的瞭望塔上,举着望远镜朝南门方向望。三月的赣中平原上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海一直铺到天边,但此刻花田被炮火犁出了一道道焦黑的沟壑,浓烟从南门城楼上升起来,灰蒙蒙地糊住了半边天。
“孙传芳的援军到了。”参谋长周怀远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板爬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文,“从九江方向下来两个师,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永修,最迟明天傍晚就能抵达南昌外围。”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目光落在城外那条蜿蜒的赣江上。江水浑浊,三月的春汛把上游的泥沙全冲了下来,水面比平时宽了将近一倍。南昌城就卡在赣江和抚河的交汇处,三面环水,只有南面是开阔的陆地。北伐军围了南昌七天,城墙上的守军靠着充足的弹药和坚固的工事,硬是把两次攻城都打了回来。
“程振邦那边有消息吗?”沈砚之问。
周怀远顿了一下。沈砚之从瞭望塔上下来,脚踩在泥地里,靴子陷进去半寸深。他转过身,看见周怀远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你说。”
“程师长前天从樟树镇发来电报,说他部已经拿下丰城,正沿着赣江北岸向东推进。”周怀远把电文递过来,“但昨天下午之后,电台就联系不上了。我派了两个通信兵沿江去找,刚才回来一个,说——”
周怀远的声音卡住了。
“说什么?”
“说在丰城以东十里的江边,发现了我军的临时包扎所。程师长他——前天傍晚遭遇了孙传芳的伏击,一个团被截在江边,程师长带警卫连断后,掩护主力渡江。主力撤出来了,但程师长和警卫连——”
沈砚之的手指攥紧了电报纸。纸页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找到人了吗?”
“还没有。江边只找到程师长的军帽,帽子上有弹孔。江面上飘着几十具尸体,水流太急,打捞不上来。”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瞭望塔下的指挥所里,电报机还在滴滴答答地响,参谋们在泥地上铺开地图争论着明天的进攻方向。炊事班抬着一桶稀粥从旁边经过,米汤的香味混着硝烟味钻进鼻子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除了电报纸,还有一根磨得发亮的皮带扣,那是程振邦三年前在护法战争时从阵亡的北洋军团长腰上解下来送给他的,说“你那根皮带快断了,换一根,革命的本钱不能亏”。
“周参谋长。”沈砚之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周怀远跟了他七年,听得出那种沉稳底下的东西。
“在。”
“传我命令。第一,继续派人在赣江北岸搜索程师长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二,丰城方面由程师长的副手赵永年接替指挥,稳住阵脚。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把程师长失联的消息暂时封锁,暂时不要告诉下面的官兵。”
“为什么?”
“明天早上要打南昌北门。如果现在让弟兄们知道程师长出事了,军心会乱。”沈砚之把皮带扣塞进口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南昌城北的赣江渡口上,“孙传芳的援军从九江下来,最快也要明天傍晚到。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窗口。明天天亮之前,必须拿下南昌。”
周怀远看着他。沈砚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周怀远注意到他左手的手指在微微发颤——那是他极力压抑内心时的习惯。就像当年在山海关,他父亲沈仲山被清军斩首示众的第三天,他也看到了同样的手指颤动。
“是。”周怀远立正敬礼,转身走了。
沈砚之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赣江的蓝色曲线上。窗外传来伤兵营的**声,夹杂着护士急促的脚步声。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皮带扣,攥在手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
“程振邦。”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要是死了,这仗打完,我把你埋在赣江边上。你爱看水,小时候在辽河边上就老盯着水看。你说水能冲走一切,好的坏的都冲走。等革命成功了,赣江的水就是清的了。”
他把皮带扣重新放进口袋,转身走出指挥所。
当天夜里十一点,沈砚之亲自带着突击队摸到了南昌北门外的水关桥下。
三月的赣江水冰冷刺骨,突击队员涉水而过,水没到腰。对岸城墙上每隔三十步点着一盏汽灯,灯光照在江面上,晃出白色的光斑。但水关桥下的涵洞被水草和淤泥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水道。
沈砚之第一个钻了进去。涵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水漫到胸口,腐臭的气味直冲鼻腔。他一手扶着墙壁,一手举着油布包好的炸药,脚下小心翼翼地探着深浅。身后跟着十几个突击队员,人人都咬着牙屏住呼吸。
涵洞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沈砚之摸索着找到栅栏的锁扣,用老虎钳绞断铁丝,铁栅栏无声地滑开。外面是一条窄巷,直通北门城楼的楼梯。
突击队分成三组。一组由沈砚之亲自率领,沿城墙马道摸向城楼;二组在水关桥头守住退路;三组携带炸药包绕到城楼正下方,准备炸开城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2章赣水苍茫(第2/2页)
午夜零点,三颗红色信号弹从赣江西岸升起,照亮了半边天。
沈砚之一声令下,三组同时动手。城墙马道上巡逻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突击队员的匕首和****放倒。沈砚之顺着石阶冲上城楼二层,一脚踹开木门,里面的守军正在打牌,满屋子烟味和酒气。枪响的一瞬间,沈砚之甩出两枚手榴弹,爆炸声把整个城楼震得晃了三晃。
城下的工兵连听到爆炸声,立即点燃了城门下的炸药。三声闷响过后,厚重的木门被炸开一个豁口,外面的主力部队呐喊着冲了进来。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南昌北门被攻克,守军纷纷向城南溃退。沈砚之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城中燃起的火光,拿过通信兵手里的信号枪,朝天空连发三颗绿色信号弹。
南昌城拿下来了。
天亮的时候,沈砚之在城楼上见到了赵永年。
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眼睛红肿,身上的军装沾满了泥浆和血迹,手里捧着一顶军帽——正是程振邦的帽子,帽檐上有一个贯穿的弹孔,帽沿内侧用钢笔写着“程振邦”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革命成功日,家祭告乃翁”。
赵永年把帽子递给沈砚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遗体呢?”
“找到了。”赵永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前天傍晚,程师长带警卫连守在江边一个土坡上,掩护主力渡江。孙传芳的兵从三面包抄上来,程师长让警卫连先撤,自己端着机枪断后。等主力渡完江,程师长已经……”
他哽咽了一下。
“警卫连的战士说,程师长最后是靠在一棵老樟树上,机枪打光了子弹,身上中了七枪。孙传芳的兵冲上去想抓活的,程师长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跟他们同归于尽了。”
沈砚之把军帽捧在手里。帽子上有七个弹孔,帽檐被子弹削去了一块。他低下头,看见帽子里侧有一行用血写的小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程振邦在最后时刻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写下的——
“革命不止。”
三个字。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是写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沈砚之把军帽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城楼上风很大,赣江上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浑浊的江水和两岸的油菜花田。有士兵在城下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搬运伤员。南昌城里的百姓试探着打开门窗,看见穿灰军装的北伐军列队走过街道,有人开始放鞭炮。
赵永年站在旁边,看着沈砚之。沈砚之没有哭。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久到赵永年以为他是不是站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睛,把程振邦的军帽仔细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赵永年。”
“在。”
“程师长最后一战,牺牲了多少人?”
“警卫连一百二十人,撤出来四十七个。连长江大柱重伤,还在昏迷。”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把程师长和牺牲的弟兄们,就近安葬在赣江北岸。找一块地势高的地方,能看见江水,能看见南昌城。”他说,声音很平,“等革命成功了,迁回家乡去。”
赵永年敬了个礼,转身去安排了。
沈砚之独自站在城楼上。朝阳从东边的抚河方向升起来,光芒洒在赣江上,把浑浊的水面镀上了一层金色。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油菜花的清甜。他伸手从怀里摸出程振邦的军帽,又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枚皮带扣。
“振邦。”他对着赣江的方向说,声音被风吹散了,“南昌打下来了。你看见了吗?”
江面上有一艘渔船正缓缓驶过,船头站着一个老汉,正把渔网撒向水面。网在空中张开,像一朵巨大的花,然后落进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往外荡开,一层推着一层,荡到岸边时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只在水面上留下几道细纹。
沈砚之看着那圈涟漪消失在水面上,然后转身走下城楼。
南昌城里的枪声已经停了。街面上到处都是碎砖瓦砾和弹壳,但巷子深处已经有小贩摆出了摊子,卖米粉的、卖瓦罐汤的、卖白糖糕的,热气从锅灶上升起来,混着硝烟味,竟然有种劫后重生的暖意。沈砚之走过一条窄巷时,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回屋里,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碗水。
“伯伯,喝水。”
沈砚之蹲下身,接过那碗水。水是凉的,但碗是干净的。他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小姑娘,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
小姑娘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然后跑回了屋里。
沈砚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把灰军装上的征尘和血迹照得清清楚楚。南昌城在他身后安静下来,赣江在城北静静地流,带着春天的泥沙和一去不回的时光。
他从怀里摸出那顶军帽,看了看帽子里侧那三个血字。
“革命不止。”
他把帽子重新揣好,朝前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