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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荣荣把那一千五百两银票摊在石桌上。
两千两,扣掉本金五百,净赚一千五。「这一千五,」她说,「够我们撑四个月。」「四个月。」林夜说。「四个月之后呢?」
「四个月之后,」林夜说,「我们可能不需要再靠打钱活着了。」他没解释这句话。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他把银票收起来,站起来。「走。」「去哪儿?」「去告诉他。」五个人出了门。从城南到城西,走了半个时辰。路上小舞一直在问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你破不了他的针。」林夜走在前面,没有立刻答。
走到史莱克村口那片坡地的时候,他停下来了。「我告诉他这个,」他说,「是因为我骗不了他。」
「骗?」「他崩了三百一十二根簧才做成二十一根针。」林夜说,「这种人,你骗他一次,他自己会算出来。他会把那三百一十二根一根一根在脑子里过一遍,过到最后一根,他就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算出来之后,他就不信你了——不是不信你这个人,是不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从那天起,你说的每一句真的,他都要先当成假的算一遍。」
「不信你会怎样?」「不信我,他就会一直猜。」林夜说,「猜的人,走得慢。」「你跟他说实话,他走得快。」
「他走得快,我也走得快。」林夜说,「两个人一起快,总比一个人快、一个人猜要强。」小舞想了一会儿。
「你是怕他追不上你?」林夜没有答。他站在坡地上,看着底下那座破村子。村口那面牌匾还在。「史」字上那道裂,七年前裂的,木片还塞在那儿。
春天忙,夏天忙,木片塞了七年。「我不是怕他追不上。」他说,「我是怕他追得太慢。」他们去了史莱克。
不是林夜一个人去的,是五个人一起。唐三在练武场上教第一队。一百二十一个人分成十队,每队十二个,正在练一个很简单的动作——推。
一百二十一个人同时推,动作不齐,乱得很。唐三站在最前面,没有喊,也没有骂。他就那么看着。
林夜五个人走进练武场的时候,那一百二十一个人全停了。他们认得破晓。唐三转过身。
「你们来了。」「我们赢了。」林夜说。「我们赢了。」林夜说。「我知道。」「你知道?」「城里都在传。」唐三说,「说破晓今天赢得很难看。」
「是很难看。」「你们是故意的。」林夜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唐三没有答。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从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册子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林夜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那一页上写的是破晓十一场的每一场记录——不是招式,是数。
第一场:三息。第二场:两息半。第三场:三息。……第十一场:四十七息。每一息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写的是那一息里五个人各自站在什么位置。
最后一行,是今天刚写上去的:他们不是变慢了。他们是不想让人记住那条线。林夜把册子合上。
「你写的?」「不是。」唐三说,「是周先生写的。」「他人呢?」「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唐三说,「他把册子留在这儿,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唐三看着那本册子。林夜把册子翻到最后。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那行字是:第十四场之后,我没再来。「第十四场?」「我们只打了十二场。」唐三说。「那这第十四场是什么?」
「不知道。」唐三说,「周先生没说。」林夜盯着那行字。第十四场。周先生记到第十一场就不记了,却写下了「第十四场之后我没再来」。
也就是说,这个人知道会有第十四场。而且他知道,第十四场之后,他不会再来看。为什么?
林夜想不明白。他把册子还回去。「他人呢?」「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唐三说,「他把册子留在这儿,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唐三看着那本册子。「他说,这本册子我记到头了。」「到头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唐三说,「他记不下去了。」
林夜看着他。「为什么记不下去?」「因为他发现,」唐三说,「他记的是你们上一次怎么打的。可你们每一次都不跟上一次一样。」
风把册子吹得翻了一页。那一页是空的。「他说,这样的人他记不住。」唐三说,「记不住,就没法教别人怎么赢你们。」
「我知道。」「我们赢得很难看。」「我也知道。」林夜看着他。「你看了?」「我没看。」唐三说,「是周先生看的。他回来跟我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他们慢了。」林夜沉默了一会儿。「你还带了什么?」唐三问。林夜从怀里掏出那二十一根针。
针是装在布包里的,他一根一根拔出来的时候,做了三个月的手——那双手现在有疤。他把二十一根针递过去。
「还你。」唐三没有接。「为什么还我?」「因为这些针,我破不了。」唐三愣住了。「你破不了?」「破不了。」林夜说,「二十一根针,二十一个落点,割出来的网眼刚好容不下一个人。这个法子,我找不到破法。」
「那你是怎么赢的?」「我没有破它。」林夜说,「我绕开了它。」唐三看着他。「怎么绕?」「我不让它有机会用。」
林夜把那二十一根针放在地上,摆成原来的样子。「你这二十一根针,要割开我的影子,得先撒出去。撒出去要时间,落地要时间,落完之后影子才碎。」
「从前一场看,你撒针用了一息。」「一息。」林夜说,「我打一场,只给过你一息吗?」唐三明白了。上次唐三撒针,是林夜站着不动让他撒的。因为那是一场「演示」,不是一场打斗。
真打起来,林夜不会站着等一息。他会在第一息就结束。「所以你破不了,是因为你根本不让它发生。」
「对。」唐三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二十一根针。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三个月错在哪儿。他做了一样无敌的东西——无敌到林夜都承认破不了。可这样东西,需要一息的时间才能用。
而林夜,从来不给他一息。「你输了吗?」「我没输。」林夜说,「因为这场没打。」「那下一场呢?」「下一场我会给你一息。」
唐三猛地抬头。「你给我?」「我给你。」林夜说,「因为我要看看,我能不能在你撒完针之后,站着不动,然后还是赢。」
唐三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东西又烧起来了。「你会输。」「也许。」「你凭什么?」林夜看着地上那二十一根针。
「凭我这半年,学的不是一样东西。」他转过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停住。「唐三。」「嗯。」「你崩了三百一十二根簧,做成二十一根针。这二十一根针,破了我的影遁。」
「我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林夜回过头,「你为什么一定要破它?」唐三愣住。「什么意思?」「你要赢我,就得先破我。破一样,我还有一样;破两样,我还有第三样。」林夜说,「你这么打,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打到我没有东西可破。」「那就是我死的那天。」唐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林夜转身走了。走出练武场大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你说,我该怎么打?」林夜没有回头。林夜走出练武场大门的时候,身后那一百二十一个人还站在灯底下。
没有人解散他们。唐三站在那儿,也没有说话。林夜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
灯底下那个人站得很直,一百二十一个人围着他,像围着一棵树。林夜看了三息,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小舞跟上他。「你刚才回头看什么?」「看灯。」「灯怎么了?」「那盏灯,」林夜说,「是新的。」小舞愣了一下,也回头看。
那盏灯确实是新的——木杆是新的,灯罩是新的,连灯油都比从前满。「以前那盏呢?」「以前那盏,」林夜说,「我第一次来这地方的时候见过。灯罩破了半边,火苗被风吹得歪着,照不到三步以外。」
「现在这盏照得远。」「照得远。」林夜说,「能照到院子那一头。」他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他换了灯。」
「换灯干嘛?」「为了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小舞不明白。「看见什么?」「看见他站在那儿。」林夜顿了一下。
「半年前他站在台阶上,是在看别人练。今天他站在台阶上,是让别人看他。」「他要让那一百二十一个人知道,从今天起,这地方换了规矩。」
「换了规矩的人,得站在亮处。」小舞回头又看了一眼。灯底下,唐三终于动了。他抬手,指了一下最前头那个人。
那个人抱着册子,往台阶上走了一步。「不破我。」他说,「做你自己的。」说完他就走了。五个人走出练武场大门,走到那面牌匾底下。
小舞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唐三还站在灯底下,一百二十一个人围着他。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也没有解散他们。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那一百二十一个人里,有人开始小声问「今天还练吗」。唐三听见了,可他没答。
他在想那句话。不破我,做你自己的。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念到第七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说过的话。
那个人说过:有光就有影子,有影子就有我。他花了三个月,崩了三百一十二根簧,就是为了破这句话。
现在那个人告诉他:别破。唐三站在灯底下,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块缠着的布。布上那块暗色的印子,是血。
这三个月,他崩了三百一十二根簧,每一根崩断的时候,簧片都会弹起来划到手。划了三百一十二道。
他看着那块布,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师父。」他喊了一嗓子。赵无极从屋里出来。「怎么了?」
「您说我这半年,做了几样东西?」赵无极想了想。「袖箭、飞镖、弹子、弩、子母针、碎影针。」他说,「六样。」
「六样里头,」唐三说,「有一样是我自己想做的吗?」赵无极答不上来。因为答案他心里清楚——一样都没有。
六样全是追着那个人做的。赵无极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就做第七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