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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南国烽烟
三、泰平商社里的不眠之夜（下）
大家说说，下一步该如何打算？”李云博站起来，看着大家，问道。
见大家都默不作声，李云博又说道：“我来金陵，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看看南唐是否能够一统天下，这个皇帝是不是一个雄才大略的主子。可是半年多来，这个人的面目已经清楚，他优柔无定，刚愎自用，仁慈过分，毫无霸气，驭下乏力，绝非雄主，不可能有大的作为。既然如此，我们就得另谋他就了。可是遍观天下诸侯，谁又是雄主明君呢？我真是不知何往了。”
乾卦统领道：“启禀少主，属下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李云博道：“大家会商，有何不可！都畅所欲言，群策群力之后，再做定夺。”
“好，属下就先来说说心里想法。如有冒犯，少主勿怪。”乾卦统领清了清嗓子又顿了顿，然后开始滔滔不绝说了起来，“少主胸襟坦荡，聪明睿智，深受太后赏识，并委以重任，年未加冠就临危受命，全权执掌湘水台。如今回想起来，莫怪徐威不服，有意顶撞您甚至想给您一个下马威。其实，当是所有湘水台的将领中，——包括我这个时任乾卦执事这等低级军吏，在未了解少主您以前，又有几个真正服气的？只是密使们是特殊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无论心里怎么想，都不会轻易表露，这自然是人之常情。然而少主短短几个月，亲赴洪袁，运筹帷幄，智闯主帅大帐，火烧炮火营，解救李掌柜，还让南唐突出阴谋大白天下，我等一个个心服口服、五体投地，少主确是天下少有的大才。而楚王不听少主直忠之言，坐失良机，不肯大军平朗，结果让马希萼喘过气来，咸鱼翻身，终于逮到机会，大军压境围困长沙。少主为制止萧墙之祸，断然决定扶强抑弱，说服许可琼倒戈，与马希萼约法三章，本来大事可成。如今想来，少主之计，仍然是当时解决兄弟争国的最好办法。可是，徐威老儿挟私报复，在朗人攻城得手、马希萼入主长沙之后，无耻抛出太后密诏，甚至诬陷少主‘矫诏谋逆’，让我等陷入绝境。属下当时听到太后遗命，当真佩服太后睿智，居然想出‘收命继子、继贤而立’的救国良策，也觉得此法乃大楚振兴的唯一办法。无奈少主定位人臣，不想授人窃国口矢，而是改组湘水台，转入地下。今年以来，少主屡历险境，游走在火海刀尖之上，隐身南唐，目的就是考校南唐皇帝是否雄主。如今大梦已醒，方知天下已无雄主。少主是否想过，你本身就是一个雄主明君啊！少主正可趁楚国内乱又至之机，杀回王都，以马氏继子身份入主长沙，得到潭州立足之后，再图收拾三湘四水。少主，重新光复楚国、振兴楚国的时候到了，就看少主有没有这个气魄和担当！”
“乾兄好大口气！不过，仍然是老调重弹。”李云博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回头问道，“你们认为统领的想法，可行吗？”
无妄执事几个密使连连拱手道：“少主，我等只是执行密使，从不过问决策。少主指向哪里，我等就冲向哪里！”
李云博道：“那好。乾兄，我问你几点疑虑，你如实回答。”
乾卦统领道：“是，少主！”
李云博道：“其一，我泰平阁区区数百人，能够攻下长沙吗？”
乾卦统领道：“能够！如今长沙兵不过万，大将出走，守备空虚，已如一堵泥墙，推之即倒。”
李云博道：“其二，攻下长沙，各州联合起来围攻长沙，如之奈何？”
乾卦统领道：“我等攻下长沙后，即可收拾残军、招兵买马，还有少主家乡瑶池神刀营三千乡勇，月余之中，整训一支一两万人的大军，应该不难。如若结好拉拢一两个实力较强的州府，各州来凑热闹的地方部队应该不战自退，就算真打起来，鹿死谁手尚还未知。”
李云博道：“尚未可知。其三，我再问你，如若我们正和州府联军杀得难分难解的时候，南唐南汉或者荆平发兵来攻，其结果将会如何？”
“这……”乾卦统领一听，顿时涨得满脸通红，他讪讪说道，“我们，我们可以事先求和，结好邻国……”
李云博道：“事先求和、结好邻国？以什么身份求和结好？是以已经遣散的湘水台长老，还是以太后遗命密诏里说的继贤而立的马希博？是以大楚国天策府学士还是以大唐朝廷的翰林学士？我这样的身份，去与别国结好，你觉得可能吗？”
乾卦统领道：“这……”
李云博道：“乾兄抬举之心，本阁能够体会。但是，这是绝对行不通的。你想想，马氏兄弟争国，尚且存在嫡庶之争、长幼之争，一个外人，那不是谋逆又是什么呢？兄弟争国也好，政变也罢，州县不能说什么，因为这是王室家事；但一个外人参合进来，尽管有货真价实的太后密诏，可是会有人信吗？一旦这样做，天下野心勃勃的封疆大吏，于是打着勤王诛逆的旗号纷纷出兵，他们真的会来勤王吗？我看，不一定。混乱之际，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哪个不想豪赌一把，浑水摸鱼占得要地，然后当个节度使什么的，甚至进位称王也不一定。到时候我等就成了冤大头，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天下共诛之窃国奸贼。更要命的是，这天下大乱、荼毒生灵的所有罪状，都会扣在我们头上。我们会成为过街之鼠，绝无容身之地。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一点实力，一定会损失殆尽——这些后果，你想过没有？”
乾卦统领道：“这个，属下思虑欠周……”
“岂止欠周，简直是异想天开！”李云博提高嗓门说了一句。可是话一出口，马上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于是又缓和了语气，说道：“乾兄，如若解除祸乱、匡扶社稷那么容易，晚唐以来百余年，为何仍然诸侯林立、割据四方呢？梁武帝、唐庄宗明宗、晋朝高宗、后汉太祖，都不是平庸角色，都是起于乱世、纵横天下的英雄啊。而他们一个个称帝，除了过了一把皇帝瘾外，连北方都统一不了，更不用说进军江南、一统天下了。因此，一统天下的雄主明君，绝对是凤毛麟角，哪能遍地都是。”
“少主所言甚是！”乾卦统领似有不甘，继续分辩道，“但属下以为，所谓雄主明君，绝非天生就是，而是在不断失败中历练出来的。但关键是，他不仅胸有大志，而且胸有韬略；不仅宅心仁厚，而且心系民生；不仅意志坚定，而且矢志不渝。这些，少主都具备，甚至比刚才少主提到的那几位皇帝一点也不逊色。事业可以从无到有，地盘可以从一村一乡开始经营，军队从一兵一卒开始招募，钱粮可以从一分一粒开始积累，我等都愿意跟着您，慢慢开始……”
李云博道：“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但今日我不愿和你过多争执，你有你的见解。反正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明君雄主一统天下的帮手，既不会出将入相，也不会裂土封侯，就是希望天下一统了，所有黎民百姓都不会再流离失所，不会再遭受豪强军痞无端的践踏蹂躏，不会再像草芥蛆虫般毫无尊严的活着。我们绝不能像徐威老贼那样，整日想着的，就是媚主博宠，执掌权柄，只为一己之私，图谋升官发财，不顾天下苍生——而这，正是天下纷争、你抢我夺最后四分五裂的根本因由。我们要做的，恰恰相反，不为自己的小利考虑，处处为天下大利着想，个人生死荣辱，都该置之度外。”
乾卦统领道：“少主所言，也是天下诸侯们天天在说的大道理，一统天下，谋福苍生。可是，除了借此笼络人心之外，真正做到的，能有几个？”
大家听了，都紧张起来，默不作声。李云博见大家这幅模样，平静地说道：“‘言行一致、知行合一’，学人毕生追求之境界，当然很难。要真正的做到不谋私利，一心为公，那就难上加难。但我们一定得有这个心思，否则，泰平阁的宏伟蓝图将如海市蜃楼般飘渺。定位好自身，是开始做任何事情的基础。为什么天下有那么多武将篡权，有那么多大臣上位，原因之一，就是自身定位不准，官当得大了，手上有了兵柄，就目无纲常，就野心膨胀。可是，到头来，这样建立起来的政权，绝大多数被别人取代，这叫因果轮回，上辈人欠的账，下辈人迟早得还。我不止一次地告诉你们，自从入主湘水台，我李云博的角色就被定死了，就是马楚王室安危的拱卫者。而马氏兄弟争国，终会有死有活有输有赢，马楚王室不保，我就想保楚国的江山社稷。可是，如此斗下去，楚国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于是，致力于天下一统大业，就成了我们的使命，而且永远是辅助者，是推动者，不是缔造者。古人讲究‘内圣外王’，只有大公无私、具有高尚精神境界的圣人，才宜于为王。你们是否记得，年初，在遣散湘水台为什么改号泰平阁吗？”
无妄执事道：“为什么改号泰平阁，属下记得：少主说：‘……顾名思义，我等就是要谋求江山一统，实现天下太平，农有田耕、工有事善、商有利图，黎民居有定所，百姓衣食无忧，乡村城镇安居乐业、百业兴旺，普天之下人烟阜盛、和合安祥，这就是泰平阁之神圣使命！’少主，对吗？”
“哈哈，无妄兄真是好记性，复述得一字不差！”李云博笑道，“很好。现在我用一句话归纳泰平阁之宗旨，那就是：为天下谋一统，为后世开太平。这，绝不仅仅是说说，一定得做到！”
“为天下谋一统，为万世开太平。”众人听了，喃喃念道，“少主襟怀坦荡，一心为公，我等誓死追随！”
乾卦统领听了，情绪有些激动起来，他跪地叩首道：“属下今日斗胆，终于把藏在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即便开罪少主，逐出阁门抑或枭首处决，也死而无憾。”
李云博扶起他，笑道：“无论说什么，尽管说，怎么会因言获罪呢！”
乾卦统领谢了李云博，认真地说道：“但属下还有浅见，甚至鄙陋不堪，少主勿怪。”他顿了顿，继续道，“少主独有一样天下所有雄主明君无法企及的宝贝，那就是瑶池李氏之火药绝密。如今南唐、北周为此争得你死我活，其他诸侯忌惮两个强国，只能在暗中角力，为什么，就是都想用它建成一支无人能够对抗的炮火军队。如若少主能够从炮火武器创制开始，渐渐走上强军之路，不出三五年，试问天下谁人能敌？”
李云博道：“哈哈哈，乾兄真是大将之才，能够看到未来战场胜负之关键。但是，这等威力巨大的武器一旦研发出来，对人伦来说，究竟是福是祸，也未可知啊！的确，炮火武器可可以让刀枪剑戟无用武之地，可以让快马飞骑黯然失色，可以让攻城略地事半功倍，但并非十全十美毫无缺陷。告诉你们吧，我曾经在配制火药的时候，就不小心炸伤了自己，也伤过别人。还有，火药最大的命门就是怕水，如若大雨滂沱敌人来攻你，除了束手就擒，那就是拔刀自刎。任何武器有长处就必有缺陷。攻城守关，就需要综合运用各种器械，扬长避短，形成各尽所能、互补策应的攻防效用。其实，任何先进的武器都是手段，掌握在谁手里，比谁的武器先进更重要。一个明君雄主，就算只有最普通的刀枪，也会有人归附，最后由弱到强，雄霸天下。为什么，因为得民心者得天下，因为他德感天地，因为天下百姓都支持他。如若这些先进武器被无德残暴贪婪之徒掌握，那，绝对是人类之灾难啊！”
乾卦统领道：“少主所思所想，的确高人一筹，寻常之人定然难以理解。适才一通宏论，令我等醍醐灌顶，受益匪浅。属下发誓：今生今世，无论少主如何决断，末将终身追随，万死不辞！”
“哎，乾兄何出此言？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岂是兄台之过？更何况，道理不辨不明嘛。”李云博道，“好了，我们还得说说正题。如今楚国王室生变，内忧外患将会接踵而至：不仅朗州、衡州等地可能会借机发难，南唐、南汉甚至荆南都会隔山观火、待机而动，南方诸侯间将会爆发一场空前的大战，说不定所有国家都会卷进来。到时候狼烟遍地，家园又要烽火连天了，还不知会打成个什么样子。可是，谁先占了长沙，谁就会成为冤大头，谁就要倒大霉。我们还是得韬光养晦，别搅进这个危局里去。”
李云博见大家都不做声，就又对信使说道：“你赶紧回去。告诉左老大人，切勿轻举妄动。我要知道各国诸侯动向，请他派员秘密打探周遭各国动向，急速报我。对了，紧急时候，重起飞鸽传书，重大要情都秘密发往金陵泰平商社。还有，请左老大人派朱雀将军和乾卦即刻来此，领导密使开展南唐朝廷绝密打探。”
“是，少主！”
信使拱首告别，正要出门，又被李云博叫住：“依我看，长沙不日必有大祸。烦你知会刘如霜紫使，要他们想办法及早离开长沙，特别是她父亲和魏迪勋大人，都是马希萼一手提拔上来的，无论朗人还是马希崇、徐威，都是眼中钉。嗯……我还是写信，你带回去。”不一会儿，两封信一挥而就，交给他，他接过收好，告辞出门去了。
送走信使，李云博道：“天都快亮了，就到这里吧。我该走了，不然，那个小老婆又该寻来了。”
“少主，这个秋月，会不会是南唐皇帝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同人执事突然问道。
“这……”李云博愣住了。
乾卦统领道：“不管是不是，少主留心为妙。属下猜测，他可能已经寻来了。”
李云博有些不知所措：“寻来了？那如何是好？”
无妄执事道：“少主无忧。这里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拿出一幅双陆棋。几个人就出了密室，来到后堂，又取来酒食水果，一边吃，一边昏天黑地的杀了起来。
果不其然，刚玩得一两盘，门外传来秋月的叫门声。无妄执事会意一笑，站起来往外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