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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直接封了山路，三个月不跟外界换盐铁，闹得全府盐价涨了三成，最后还是知府亲自派人带了布匹、盐巴去赔罪，人家才松的口。”
他指着案头积灰的黎峒户籍册，苦笑：“您看，这册子还是十年前编的，里面多少人、种多少地，全是估摸的。赋税更不用提，人家想缴就缴点山货，不想缴就封山，官府连山门都进不去。纪年就更乱了，峒里按‘稻谷熟几次’算岁数，问老人家多大，人家说‘熟了四十次稻’，跟官历能差出小半年。”
苏墨翻了翻账册，果然一片糊涂。黎峒的税赋时有时无，纪年全靠猜，政令传进去就石沉大海。
“黎峒为什么这么抵触？”苏墨问。
“还能为啥，怕官府抢他们的地、收重税、改他们的规矩。”李嵩叹了口气，“以前有贪官进山，强占河谷地，抬高盐价，把人家逼怕了。现在一说‘朝廷来人’，人家先拿起弓箭。”
苏墨点点头，心里有了数。他没急着进山，第二天换了便服，带着两个亲兵，去了山脚下的番阳市集。
市集不大，沿街摆着十几副担子。
角落处挤着几个黎峒百姓，穿着靛蓝麻布筒裙，头上缠着布巾，脚边堆着藤编筐、鸡血藤、山兰米，还有捆成束的草药。几个汉商围着压价，声音尖刻。
“你这山兰米糙得很，最多五个钱一斤，不卖就挑回去。”留着鼠须的商贩撇着嘴，用脚踢了踢米袋。
“山下都卖八个钱！”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叫阿美，脸涨得通红，“我们走了一天山路才挑下来，五个钱太亏了！”
“亏？这地界除了我，谁敢收你们的货？”商贩抱着胳膊冷笑，“再说了，你们黎人的东西，本来就不值钱。”
旁边几个黎民敢怒不敢言。他们离了盐、离了铁器活不了，山下商贩抱团压价，他们也没办法。
最后阿美还是咬着牙，把一担山兰米按五个钱卖了，换了小半包粗盐，拎在手里轻飘飘的。苏墨走过去，拿起一个藤编筐看了看，纹路细密，结实耐用。
“这筐怎么卖？”阿美抬头看他，眼神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警惕：“八个钱一个。”
“我要十个。”苏墨笑道，“按十个钱算，再帮我称二十斤山兰米，按八个钱一斤。”
阿美愣住了，旁边的黎民也都看了过来。
“您……您是外地来的商人？”
阿美不敢置信。
“算是吧。”苏墨没说身份，又问，“你们下山卖货，总被压价？”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就打开了话匣子。
“可不是嘛！这些商贩串通好了，统一压价。十斤山兰米换不到一斤盐，一把铁刀要换半担藤条。”
“生病更难。上次寨子里闹痢疾，想下山抓药，药铺抬价抬到天上去，好多娃没扛过去……”
“官府还总让我们改这改那，要我们按他们的日子算，要我们缴银子。我们哪来的银子？”
苏墨默默听着，心里更透亮了。黎峒不是不服王化，是没尝到规矩的好处，反倒吃尽了官府和奸商的亏。
硬推政令，只会把人推得更远；得先把他们的难处解决了，再说别的。
第二天一早，苏墨让县衙准备了两袋上好的精盐、十把淬火铁犁头，又带了两名懂些医术的亲兵，挑着担子进山。
山路比预想的还难走。
古栈道嵌在悬崖上，下面是深涧，藤桥晃悠悠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山上林木遮天，瘴气裹着湿气扑面而来，走不了半个时辰，衣服就全湿了。走了近三个时辰，才远远看见黎峒的寨子。
吊脚楼依山而建，寨门口站着几个挎着弓箭的黎家勇士，眼神警惕，箭头远远就对准了他们。“站住！汉人不许进山！”为首的勇士阿猛厉声喝道，弓拉得满满的。
“我们是县衙来的，找峒主谈生意。”苏墨高声道，“带了盐和犁头，是礼物。”
正僵持着，一个黑脸汉子从寨子里走出来。他约莫四十岁，身材魁梧，腰间挂着骨刀，脸上有道浅浅的刀疤，正是峒主阿贵。
阿贵上下打量了苏墨一眼，语气硬邦邦的：“又来谈规矩？上次谈完，你们差点占了我们的河谷地。这次又想干什么？”
“峒主误会了。”
苏墨放下担子，掀开麻布，露出白花花的盐和亮闪闪的犁头，“我不是来推规矩的，是来谈买卖的。”
阿贵愣住了。他见过催税的官、抢地的吏，还从没见过挑着礼物来“谈买卖”的朝廷命官。
“进来说吧。”他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进了峒寨，议事的吊脚楼里坐着几位老人，最年长的是老巫医婆南，头发花白，手里攥着草药串。见苏墨进来，老人们都沉着脸，显然对汉人没什么好感。
苏墨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峒主，各位老人家。我这次来，就说三件事，全是为了大家日子好过。
“第一，官府在山脚下设个官办山货收购点。你们的藤编、草药、山兰米，官府按市价高三成收，绝不压价。盐、铁、布匹，官府按成本价卖给你们，比商贩便宜两成。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这话一出，屋里人都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怀疑。
“真的高三成？”阿美忍不住开口问，她也跟着进了屋。“真的。”苏墨点头，“明天就设点，你们先卖一次试试，不好，我们立刻走。”
他顿了顿，接着说：“第二，赋税的事。山里不用缴银子，用山货抵就行，按市价折算，税率比山下农户还低两成。缴多缴少，明明白白写在契上，绝不乱加。”
阿贵皱着眉：“就这么简单？不用我们改历法？不用我们搬下山？”“不用。”苏墨笑了，“你们按稻谷熟几次算年份、算岁数，都随便。官方的户籍、税契，用沧溟+公元双轨纪年，就是个统一算账的日子，方便对账，不干涉你们自己的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