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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内的灵灯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下豆粒大小的一点火光在灯盏底部明灭不定。
阴灵月伏在李寒山胸口，暗紫色的长发散落在锦褥上，呼吸绵长而平稳，像一场被驯服了的潮水在退去后留下的浅浪。
李寒山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她肩头，能感觉到她体内元阴正在缓慢地收束回丹田深处，如一道被搅动了太久的溪流终于沉淀下来，露出底下清澈的河床。
这一个月在飞舟上的持续双修让他经脉中那些因常年战斗而残存的细微暗伤尽数愈合了，肉身的强度也在每日不断的灵力循环淬炼中稳步攀升。
虽然距离与纯阳元神匹配的程度还差着不少，但比起在秘境中与周恒死战时的那副状态，已经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闭上眼，将阴灵月往怀中拢了拢，任由那股即将满溢的疲惫感将意识沉入深处。
流水声在耳边响起的瞬间，他便知道那股牵引力又来了。与以往那种隔了许久才出现一次的节奏截然不同，这一次来得太顺畅了，顺畅得像被某种力量主动推着走，甚至还没来得及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拉扯，意识就已经落在了河岸上。月光洒在水面上，将整条河流染成一片银白。岸边的青石温润如初，远处的雾气如同被反复晕染过的水墨画。
洛璃坐在青石上，白衣胜雪，赤足轻晃。她看到他出现时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朝他招了招手：“大爷，快来。”
李寒山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那张在月光中格外清透的面容上，心中那些翻涌了太久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展开，便先被一个事实砸中了。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消化的疑惑：“丫头，离上一次梦里见面，才过了不到两天。”
洛璃歪了歪脑袋，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被印证过后的得意。她微微扬起下巴，像一只叼到了鱼的小猫：“大爷，那是因为我成功了！”
“成功了？”李寒山眉头微挑。
洛璃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轻轻勾画了几笔。几道银白色的线条从她指尖流出，在虚空中交织成一个极其繁复的符文结构，那些符文的走位与他在流光阵中见过的如出一辙，但更加紧凑、更加密集，有一种被压缩到极致后的精巧感。
“流光阵。”洛璃指着那幅结构图，语气轻快得像在展示一件她刚刚雕琢完毕的得意之作，“我照着那卷古阵法的残篇，又结合你从仙盟带回来的那些符文结构，自己琢磨出来的。不过我的阵法规模小得多，只能容纳我一个人，消耗的灵石也极其惊人，我的灵石储备已经用掉了将近七成，但至少跑起来了。”
她说着，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泛着温润的光亮，“把时间比例调快了好几倍，所以大爷那边只过了一晚，我这边已经过了好几天了。这样一来，咱们就能一天一见了。”
李寒山看着那幅在虚空中流转的符文结构图，又看了她一眼。一个化神级别的修士，在没有任何完整传承、没有阵法殿支撑、没有指导的情况下，仅仅凭着几卷残篇和他带回去的那些零散信息，就自己推演出了流光阵的简化版本。
这份天赋和毅力，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丫头，你太厉害了。”
洛璃摆了摆手，脸上那层小得意还没完全褪去，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收敛了些许，带着一种被夸奖后自然流露出的不好意思：“大爷别夸我，这阵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要不是你从仙盟带回来的那些符文结构，还有你修复流光阵阵旗时总结的那些推演笔记，我就算再琢磨十年也理不清这阵法的运转逻辑。所以，是我该谢谢大爷才对。”
她说着，微微偏了一下头，月光落在她睫毛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接下来，咱们应该可以一天一见了。”
李寒山听到这句话时，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他想起那些在梦境中与洛璃一同度过的漫长岁月，那些在月光河岸上研习符文的深夜，那些在青石旁推演禁制的午后。
一天一见，意味着他再也不用等上数月甚至更久才能在梦中见到她。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那我们天天见。”
洛璃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淡了几分，却更加绵长，像一弯被月光浸透的浅溪。她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侧过身来，目光在他周身流转的灵力波动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感知什么。片刻后她开口：“大爷，你的修为已经到化神巅峰了吧？我能感觉到你的灵力总量比上次见面又浑厚了一大截。”
“嗯。距离炼虚只差最后一步了。”李寒山将最近这段时间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提到自己在秘境中拿周恒当磨刀石，压着炼虚中期的修士打了九天九夜时，洛璃的眼睛亮了一下。提到自己尝试突破炼虚时发现肉身强度跟不上纯阳元神时，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提到隐月和银铃的事时，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洛璃听完后沉默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翻涌着若有所思的光芒。然后她开口：“大爷，我帮你把元神再淬炼一遍吧。”
李寒山摇了摇头：“别。你帮我淬炼元神的话，我的纯阳元神品质会变得更高，肉身跟元神之间的差距只会更大，那我就更突破不了炼虚了。”
洛璃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浮现出一种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像是一个提前知道了谜底的人看着还在苦思冥想的同伴。
她开口：“大爷，你的问题确实是肉体弱了，但也不完全是。你的肉身强度在化神巅峰的修士中已经算顶尖了，寻常化神巅峰的肉身根本扛不住炼虚级别的灵力冲击，但你的经脉和丹田壁都已经淬炼到了足以承载炼虚灵力的程度。”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将某样无形的东西点中了核心，“你的问题不在于肉身太弱，而在于纯阳元神中蕴含的神魂之力太强了。你的元神品质堪比炼虚后期，但那些神魂之力并没有完全融入元神的灵力中，它们像一层浮在油面上的水，看起来与元神融为一体，实际上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突破炼虚时，这层薄膜会被灵力的冲击撕裂，导致神魂之力与灵力在元神内部直接碰撞，产生远超肉身承受能力的反噬。”
李寒山凝神听着，将那些信息在识海中反复过了一遍。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突破失败的原因，他一直以为问题出在肉身上，可洛璃说的那层“看不见的薄膜”确实精准地击中了他多次尝试冲击炼虚时感受到的那种撕裂感——那种感觉像是两股本应融合的力量在最后一刻被什么东西隔开了，越用力越容易分崩离析。
“还有办法？”他问。
“当然有。”洛璃站起身来，月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她在青石旁边来回踱了两步，像是在组织措辞，“你需要一种丹药，能够暂时将那层薄膜软化，让神魂之力与灵力在突破的瞬间完成融合。一旦融合成功，纯阳元神的品质会再上一个台阶，到那时候你的肉身就算依然弱于元神，也不会再成为障碍了。”
她说着，从虚空中抽出一卷泛黄的兽皮残页，上面画着几味灵药的图样和一份被反复标注过的丹方。那些灵药的名称和配伍方式被她的灵力以极细的字迹重新描了一遍，注释中甚至标注了几种替代方案和不同年份灵药的药力差异，显然她已经提前做过大量推演。
“这是我在古遗迹中找到的‘融神丹’的残方，原方缺了一半，我根据你那边那卷太古符录中记载的药材原理，把剩下的部分补完了。主药需要三千年以上的魂元草，辅以九叶灵芝和龙涎果的提取精华。这三味药在你们那个时代应该都能找到，我在残页中标注了替代方案，若有一味实在凑不齐，也可以用其他药性相近的灵药来替代。”
李寒山接过那卷兽皮残页，将那些被洛璃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字迹逐一记在识海深处。他正准备将残页收好，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有如被一柄无形的巨锤从地底深处猛地击中。那阵震颤来得极猛、极快，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飞舟正下方爆炸了一般。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震颤的间隔越来越短，强度越来越大，连带着整个梦境的边缘都开始泛起剧烈的涟漪，那些金色的薄膜在震颤中明灭不定，裂纹从边缘向中央急速蔓延。
李寒山感觉到意识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梦境中往外拽，那股力量来自现实，就像是一只巨手攫住了他的神魂，猛地向上一提。他来不及再说任何话，只能朝洛璃的方向匆匆看了一眼。
她站在那片正在碎裂的梦境中，白衣胜雪，脸上带着一丝来不及收敛的担忧，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小心”之类的叮嘱，但那些字句在虚空中消散得太快，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听清。
梦境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