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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老丈人特意去买的，非要我带回来。”周海洋又指了指冰箱，“还有大舅哥给的鱼糕，说是隔壁老板做的，鄂省的特色菜，切片蒸一蒸就能吃。”
“我看看啥样的。”
沈玉玲打开冰箱，弯下腰看了看里面的鱼糕。
金黄油亮的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点缀着木耳丝和葱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隔着保鲜膜都能闻到那股鲜香味。
“这么多？”沈玉玲有些惊讶，“得有几十斤吧？”
“可不是嘛，”周海洋笑着说，“大舅哥说了，让给爸妈、大哥、还有船上几个合伙人都分一点。”
“说是这几次人家都托我带了东西过去，他们这是回礼。礼尚往来么！”
沈玉玲点了点头，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周海洋。
两口子说了几句家常，周海洋才问道：“爸从二姐家回来了没有？”
沈玉玲摇了摇头：“还没呢，估计是去镇上铺子里了吧！”
“二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突然有了个新铺子，路过镇上的时候，她肯定忍不住要去看一眼的。”
“大概是。”
周海洋笑了笑，想起二姐那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倒也不觉得奇怪。
二姐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含糊，说干就干，绝不拖泥带水。
当年嫁人的时候也是这样，认定了姐夫，谁说都不好使。
那时候姐夫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二姐硬是嫁了，把爸妈气得够呛。
他想起了胖子那边的事儿，又问：“胖子那边情况怎么样？娟儿家人都来了吧？”
沈玉玲一听这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来了来了，上午就到了。我跟你说啊，娟儿是真不错，长得漂亮，人也大方，和谁都能聊得来，一看就是个好相处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又接着说：
“娟儿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轻声细语的，特别有礼貌。”
“一来就帮着王奶奶端茶倒水，忙前忙后的，一点都不像第一次上门的样子。”
周海洋点了点头，等着她继续说。
“娟儿她爸也是个老实人，脾气好得很，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本分人。”
“来了之后坐在院子里喝茶，跟爸聊天，聊的都是些庄稼地里的事，没什么架子。”
沈玉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说得委婉一些：
“倒是娟儿她妈……怎么说呢，也不能说她不好，就是……有点挑。”
“一来就在屋里院子里转了一圈，嘴上没说什么，但那个表情……你懂的，嫌弃胖子家还是老房子。”
她说着，皱了皱鼻子，学着娟儿她妈的样子，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
周海洋被她逗笑了，但心里也明白，这事儿确实不能怪人家。
胖子家的房子还是他爸当年结婚时盖的，青砖灰瓦，在那个年代算是气派的。
青砖是从窑上拉回来的，灰瓦是一片一片码上去的，盖的时候请了好几个工匠，忙活了两个多月才盖好。
那时候村里大多数人家还是土坯房，胖子家能盖砖瓦房，已经是了不起的事了。
可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的风吹雨打，房子的外墙已经斑驳脱落，青砖上的石灰缝裂开了好几道，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青苔。
屋顶的瓦片也换了好几茬，颜色深深浅浅的，看起来不太齐整。
院子里的水泥地也裂了缝，缝里长出了草。
跟村里这几年新盖的楼房比起来，确实显得有些寒酸。
九十年代中期，沿海农村开始富起来了，不少人家里盖起了两层小楼，贴了白瓷砖，装了铝合金窗，看着气派得很。
“不奇怪，”周海洋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胖子家的房子确实有些年头了，被嫌弃也正常。”
“不过这都是小事，胖子这段时间也挣了不少钱了，起个楼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嘛！”
他算了算，胖子跟着他干了这段时间，虽然陆续出了些钱买船啥的，但是手里面少说也攒了一两万块钱。
在村里起个两层小楼，材料加人工，万把块钱就能搞定。
加上一些必要的装修和家具家电之类的，这些钱应该是足够了。
九十年代中期，农村盖房子的成本不高，砖瓦、水泥、钢筋都是本地出的，人工也便宜。
沈玉玲点头道：
“妈后来旁敲侧击地说了一下胖子这段时间挣钱的事儿，我看娟儿她妈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应该是没问题了。”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说话做事都有分寸。”
“她跟娟儿她妈聊天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小军这孩子这段时间可出息了，跟着海洋干，一个月能挣两三千。”
“娟儿她妈听了，眼睛就亮了，后面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
“没问题就好啊！还是咱妈懂得分寸。要是真说胖子一个月挣上万块都有，估计得把人吓到。”
周海洋由衷地替胖子感到高兴。
胖子这个人，虽然平时嘻嘻哈哈的，嘴上没个把门的，但心眼不坏，对朋友也实在。
他跟娟儿的事要是能成，那真是好事一桩。
胖子家就他跟奶奶两个人，奶奶年纪大了，一直盼着他能成个家，这下总算有盼头了。
沈玉玲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周海洋：
“你也回来了，没事儿过去看看呗！再过一会儿，娟儿她们该回去了，你去露个面，也算是给胖子撑撑场面。”
她说着，伸手帮周海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又整了整他的衣领，像往常一样细心。
周海洋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没问题了嘛，我就不去添乱了。”
他这个人，不喜欢凑热闹。胖子那边的事既然已经差不多定了，他再去也没什么意义。
而且他刚从鹿城回来，身上还带着灰，去了反倒不自在。
九十年代农村的规矩多，上门见客得收拾利索，他这会儿灰头土脸的，不合适。
沈玉玲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勉强，转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水是早上烧的开水，晾了一下午，温温的，刚好入口。
那个年代农村还不流行饮水机，家家户户都是用铝壶烧水，灌进竹壳热水瓶里，想喝的时候倒一杯。
周海洋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喉咙里那股干涩的感觉才消退了一些。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声音由远及近，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不是那种普通的摩托车，而是边三轮特有的那种“突突突”的低沉轰鸣，一听就知道排量不小。
这种边三轮，村里人叫“挎子”，一般是公家单位才有的。
普通人买不起，也养不起，油耗太大了。
镇上邮电局有几辆，边防派出所也有几辆，喷着白色的漆，写着“公安”两个字，开起来威风得很。
周海洋端着水杯走到门口，往外一看，一辆军绿色的边三轮正从村口的土路上开过来。
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是从镇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公路上一路颠过来的。
轮胎上还沾着泥巴，是前两天下雨的时候路上积的泥水坑，还没干透。
九十年代中期的乡村公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能有一条砂石路就算不错了。
骑车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着一副墨镜，风吹得他的头发往后倒，露出一个宽阔的额头。
他的坐姿很正，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人。
那个年代退伍军人很多，但能保持这种坐姿的，不是一般人。
“哟，吴副队？”周海洋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笑着迎了出去，“你倒是个稀客啊！”
吴建军把边三轮停在院门口，熄了火，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他看上去四十不到，浓眉大眼，国字脸，身材魁梧，穿着一身便装，但那股子军人的气质怎么都遮不住。
胳膊上的肌肉把夹克撑得紧紧的，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他在边防派出所干了十几年，从战士干到副所长，一步一个脚印。
“哈哈哈……海洋兄弟，你在家就好！”
吴建军从车上跳下来，满面红光，看上去心情相当不错，老远就招呼道：
“来之前我还想着你可能出海了呢，白跑一趟可就亏了。”
他说话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豪爽劲儿，隔老远都能听见。
“你要是再晚来两天，我可能就出海了，”周海洋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吴建军的肩膀，“毕竟要挣钱吃饭嘛！走走走，进屋坐。”
“稍等一下。”
吴建军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到边三轮旁边，从车斗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子。
那袋子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
帆布是军绿色的，上面印着几个黑色的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但能看出是“军用”字样。
这种袋子结实耐用，比市面上买的编织袋强多了。
吴建军拎着袋子走过来，往周海洋面前一递：
“你不是想要潜水设备吗？我给你带了两套过来，都是崭新的。”
周海洋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来，拉开袋口的拉链往里一看。
两套完整的潜水装备，潜水镜、呼吸管、脚蹼、潜水服、配重带，甚至连气瓶的接口都配好了。
东西是崭新的，包装袋都还没拆，上面还贴着标签，一看就是正规厂家出的。
潜水服是黑色的，摸上去滑溜溜的，是那种专业的氯丁橡胶材质。
脚蹼是蓝色的，长长的，像鱼尾巴一样。
潜水镜的镜片擦得锃亮，橡胶密封圈软软的，贴在脸上应该很舒服。
这种东西在九十年代中期的农村绝对是稀罕物，一般的渔民别说用了，见都没见过。
周海洋把袋子放在地上，蹲下来仔细翻了翻，越看越满意，忍不住笑道：
“这可是好东西！等哪天日头烈的时候，我高低得去试试。”
两人说笑着进了院子。
沈玉玲已经搬了两把椅子出来，在院子里摆好了。
椅子是竹制的，上面垫了两个棉垫子，坐着舒服一些。
棉垫子是沈玉玲自己缝的，里面塞的是旧棉花，虽然旧了，但坐着软和。
“吴副队，坐。”
沈玉玲热情地招呼着，转身去屋里泡茶。
吴建军在椅子上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
“院子收拾得不错啊！这石榴树长得也好，今年能结不少果吧？”
“都是玉玲收拾的，我一个大老粗，哪儿会弄这些。”
周海洋笑着在旁边坐下。
沈玉玲端着两杯茶从屋里出来，一杯递给吴建军，一杯递给周海洋，客气地说：
“吴副队，您先喝口茶，我去给您洗点水果。”
“弟妹别忙了，坐一会儿说说话就行。”
吴建军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沈玉玲站在旁边，看了看地上那个帆布袋子，问道：
“海洋，你问问吴副队，这两套潜水设备多少钱，我去拿钱。”
“弟妹说这话就见外了！”吴建军大手一挥，语气豪爽得很，“什么钱不钱的，反正都是缴获来的。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有用的人。”
“这……”
沈玉玲没想到吴建军这么大方，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向周海洋，眼神里带着询问。
这合适吗？
这种东西应该很贵吧，说送就送？
周海洋当然知道了这家媳妇的担忧，可惜还没来得及说话，吴建军已经笑着解释了：
“真的不用。这次多亏了海洋兄弟神机妙算，我们边防派出所才立了大功。”
“两套潜水服不值一提，就当是我个人一点心意。”
沈玉玲听完，更加疑惑了，转头看向周海洋。
她记得周海洋前段时间确实跟边防派出所的人出去过一趟，说是帮忙做点事。
但具体做了什么，周海洋一直含含糊糊的，没说清楚。
她当时也没多问，以为就是普通的协助工作。
可现在听吴建军这口气，周海洋帮的忙似乎不小，连“立了大功”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她不傻，知道周海洋有所隐瞒。
但她并不是想刨根问底，非要弄清楚每一个细节。
她只是担心，担心周海洋在外面做的事情有危险，担心他这个“帮忙”会把自己搭进去。
一个渔民，能帮边防派出所立什么大功？
想想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轻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