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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靠自己(第1/2页)
“钱大夫要是听见你夸他，”李文斌推了推眼镜，难得开了个玩笑，“估计又要板着脸说‘少拍马屁，多练打结’。”
几个人都笑了。
孙志国笑得最大声，拿手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搪瓷缸子的盖子跳了一下。
周建军靠在椅背上，嘴角咧着，手里那支钢笔差点从指间滑出去。
陈玉梅拿笔记本挡了一下脸，肩膀抖了两下。
大家都见过钱大夫那张脸，查房的时候板着，术前讨论的时候板着，连在食堂吃饭都板着，偶尔笑一下能把整个外科办公室的人吓一跳。
可就是这么个人，教实习生的时候比任何人都认真。
他是觉得夸人浪费时间，有这个功夫不如多练几组打结。
笑过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窗外的京市冬夜黑透，路灯的黄光照进走廊，内科办公室的灯光暖暖的，把几张年轻的脸拢在一片柔和的亮里。
暖气片吱吱呀呀地响着，偶尔发出一声水流的闷响。
桌上摊开的病历、笔记本、手术记录、解剖图谱，搪瓷缸子沿上搁着的钢笔，窗玻璃上凝着的一层薄薄的水雾。
周建军把笔记本翻回刚才记的那一页，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字。
写完把笔搁下，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长长地吐了口气。
“说真的，这段时间，我是真觉得自己像块海绵，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往里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在桌上的那份病历分析，左边是最早写的第一稿，右边是前几天刘大夫批过的终稿。
两稿中间隔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那些翻书翻到半夜、写诊断写到钢笔没水、被带教打回来重写，咬着牙从头再来。
“以前觉得实习嘛，不就是把书本上的东西搬到临床上去对号入座。腹痛就是腹痛，鉴别诊断照着教科书背一遍，查房的时候老师问什么答什么，病历按模板填完交上去就完了。”
“现在才知道，哪有那么简单的事。书上的腹痛是几条鉴别诊断，病人脸上的腹痛是捂着肚子冒冷汗、家属在旁边急得跺脚、护士催着你赶紧下判断。
书本上的东西根本不够用。”
“本来就是真格的，书本上写的是病，是统一的，但每个病人的年龄、体质、病史、用药反应都不一样，同一种病在不同的人身上是不同的表现。
每天面对的都不是同一个问题。”
“好好像，书是地图，病人是实地。地图和实地之间，总有几里路是要自己走的。”
周建，点了点头。
李文斌没说话，但心里在转着的也是类似的东西。
以前在学校里考试，每一道题都有标准答案。可到了临床，每一个病人都在“问”一些教科书上没有写的东西。
这个病人为什么对常规剂量不敏感？
那个病人为什么术后反应比别人重？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书里，在临床经验里，在一次次跟在带教身后问出来的积累里。
以前觉得学医就是记住，现在才知道是理解，是积累，是反复推敲。
沈青梧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透，凉得舌头能尝出搪瓷的铁腥味，她也没在意，照样喝。
搪瓷缸子搁下，扫了一眼窗外彻底黑透的天，又看了看桌上那摊得越来越满的笔记本和病历夹。
“行了，有问题的来问，外面天黑了，得早点回学校，时间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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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周建军把身子从椅背上撑起来，重新拿起笔，翻开笔记本，“继续吧，孙志国，你刚才说的那个淋巴结暴露，再给我讲一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
“行。”孙志国把手术记录重新翻开，手指点在刚才和李文斌争论过的那一页，往周建军那边挪了挪椅子，“你看这里，胃左动脉旁的淋巴结，它在解剖上属于第七组，但上手术台你就知道，标准解剖图和活人肚子里的实际位置，有时候差了好几个角度。”
周建军凑过去看，李文斌也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到同一页，拿笔在空白处画了个简图。
陈玉梅低下头继续整理她的妇产科笔记，沈青梧把钢笔帽套上又拔开，翻开面前的病程记录。
徐春燕在另一个办公室。
妇产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响有一阵没一阵地传进来。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病历本，钢笔握在手里，笔帽还没摘下来。
窗外京市的冬夜已经黑透，玻璃上映着她的影子，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是翻到一半的病历和一本摊开的教科书。
她没往沈青梧那边凑。
自从上回那场争执之后，她给自己划了一道线。
线这边是她自己，线那边是沈青梧和围在沈青梧身边的那些人。
她没打算跨过去。
每天下了班，她把自己钉在妇产科办公室这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书、病历、笔记。
查资料，翻教科书，琢磨病历，自己查，自己想，自己改。
遇到实在绕不过去的坎，隔天去找孙大夫请教。
心里憋着一股劲的，她不信自己凭努力超不过沈青梧。
沈青梧有基础，有经验，这些她不否认。
但努力是她自己的。
她把每一份病历写到最好，把每一页教科书翻到烂，在别人休息的时候多看一个病例。
不信这么多努力堆上去，还超不过一个沈青梧。
可人在这里，心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拿着钢笔在病历本的边角上点了一个点，又点了一个点，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边角已经密密麻麻点了一排墨点。
笔搁下，往窗外看了一眼。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还有身后那扇虚掩着的门，门外是走廊，走廊那头是内科办公室。
沈青梧今天又会说什么？
内科办公室里那几个人现在肯定又围着她。
徐春燕把病历本翻过一页，强迫自己往下看。
这一页是昨天刚写完的产后出血病历分析，孙大夫批过了，在“补液方案”旁边用红笔加了一行批注，最后打了个“优”。
她看着那个“优”，心里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感觉。
因为昨天查房的时候孙大夫多问了一句“如果这个病人合并妊娠期高血压，你的补液方案要不要调整”，她当时愣了一下，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答案，是沈青梧之前给陈玉梅补课时说过的那个管理方案。
她看过陈玉梅的笔记本，没全记住。
过去之后，自己翻书，翻了半天也没翻到比沈青梧说的更清楚的东西。
她不信，可书上就是没有。
钢笔重新拿起来，笔尖狠狠戳进纸里，力透纸背。
没有沈青梧，她徐春燕一样可以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