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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寒流(第1/2页)
三月崩盘之后，四月的风向变了。
纳斯达克指数从五千零四十八点跌到四千二百点，只用了二十个交易日。华尔街的分析师们还在电视上说“底部已经出现“，但没人信了。北京的互联网圈子里，第一批公司已经撑不住了。
炜杰每天早上去千度办公室，都会路过中关村大街拐角处的一栋小楼。那栋楼里原来住着三家创业公司，门口挂着铜牌，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神州在线“、“未来之门“、“华夏数字“。到了四月中旬，铜牌摘了，换成了“此楼出租“的红纸条。
何明有一天指着那栋楼问炜杰：“他们为什么死得这么快？“
“因为他们信了一个故事。“炜杰说，“故事叫‘流量等于未来‘。他们以为只要有用户，就不愁投资人送钱。冬天一来，投资人跑了，流量就是一堆数据，变不成工资，也交不起房租。“
“千度的流量比他们大得多——“
“所以我在冬天来之前，把流量变成了注册用户，把注册用户变成了付费用户。“炜杰说，“现在千度每个月从付费问答和广告里收进来四十万，够发一半的工资。剩下的一半，靠融资的现金补。“
何明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栋空楼，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
四月十五日，千度发布了第一份收费季度报告。
日搜索量从最高峰的一百二十万降到了九十万，用户确实流失了一部分。但注册用户从八十万涨到了一百五十万，付费问答的日成交量突破了两千单，广告收入从每月四万涨到了每月十二万。
李彦强把报告摊在桌上，手指点着那个数字：“现金净流入。这是千度有史以来第一次月度现金净流入。“
炜杰坐在桌子对面，没有表现出兴奋：“还不够。我们要做到现金净流入覆盖全部运营成本，才算真正活下来了。“
“还差多少？“
“差三十万一个月。“炜杰说，“继续压成本。“
“怎么压？“
“从下个月起，千度知道的付费抽成从一元提到两元。搜索页面的广告位从三个增加到五个。服务器带宽再压缩百分之十——用户体验会慢一点，但死不了。“
李彦强皱起眉头：“这样会让用户不满——“
“不满比饿死强。“炜杰说，“不满的用户还可以争取回来。死掉的公司，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
五月初，炜杰去了一趟杭州。
万里巴巴还活着，但瘦了一圈。马阳把团队从四十人砍到了十五人，办公室从湖畔花园的三居室搬到了一个更小的两居室。但他按照炜杰的建议，把会员年费从两千提到了四千，结果付费会员数没有降，反而涨了——因为那些愿意付四千的人，才是真正有订单需求的人。
“炜杰，你那个涨价的主意，救了我们。“马阳泡了两杯龙井，茶叶是去年剩下的，泡出来颜色发暗，“现在账上还有八十万现金，够烧十个月。“
“十个月不够。“炜杰说，“你要做到十二个月。“
“怎么做到？“
“裁员。“炜杰说，“再砍五个人，把销售团队全部转成电话销售，不要出门跑客户了。一个电话，一天打五十个，成本比出门低十倍。“
马阳的手停在茶杯上：“再砍五个人，就剩十个了。“
“十个人如果能活，四十个人死了也没用。“炜杰说，“马阳，冬天最可怕的不是冷，是看不到头。你要让你的团队相信，只要熬到明年春天，就能活下来。“
“明年春天真的会来？“
“会来。“炜杰说，“但来的不是所有人都等得到的春天。“
马阳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再砍五个人。“
五月下旬，炜杰在上海见了季远。
携程比万里巴巴过得更紧。季远把团队从二十人砍到了八人，办公室从陆家嘴搬到了徐家汇的一间地下室，每月租金从一万二降到了三千。但他按照炜杰的模式，酒店签约数从一百五十家涨到了四百家，覆盖城市从上海杭州扩展到了南京、苏州、无锡。
“现在每天有五到十个订单。“季远说，“每单平均抽成十五块，一天就是七十五到一百五。一个月下来，能覆盖房租和基本工资。“
“房租可以砍。“炜杰说，“把办公室搬到居民区，租一套三居室，客厅办公，卧室住人。这样房租和宿舍二合一，再省一笔。“
季远苦笑了一下：“我们已经住在办公室了。“
“那就把房租全砍掉。“炜杰说，“告诉房东，用携程的免费订房服务抵房租，帮他拉客人。“
“房东能同意？“
“这个时节，空着也是空着。“炜杰说，“你能给他带来一个客人，他就少亏一天。“
季远眼睛亮了一下。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主意。
六月，北京的夏天来了，但互联网行业的冬天还在加深。
纳斯达克跌到了三千五百点，比最高点掉了三分之一。国内的媒体开始报道“互联网泡沫破裂“，那些曾经吹捧“新经济“的记者，现在写的标题变成了“烧钱时代的终结“。
炜杰在这一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用张建国的渠道，在香港汇丰开了一个私人账户，把手里剩下的六十万人民币全部换成港币存进去。汇率锁死，一年定期，利息百分之四。
第二件事，他把中关村科技大厦的那层写字楼租了出去。租金不高，每月一万五，但胜在稳定。租户是一家做财务软件的小公司，签了三年合同。
第三件事，他花五万块钱，收购了“神州在线“的域名和服务器。神州在线是三月倒闭的那家公司之一，创始人跑路，域名挂在拍卖网站上，起拍价八千，炜杰出价五万，没人竞争，直接拿下。
“你要这个域名干什么？“李彦强问。
“等。“炜杰说，“等一个需要它的人。“
“谁会需要？“
“将来会知道的。“
六月底，何明从机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炜杰，有个事。“他的脸色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们的服务器日志里，出现了一个异常请求。“
“什么异常请求？“
“有人在用爬虫程序，每天抓取千度搜索结果的前十页。“何明说，“不是普通的爬虫，是定向的、有规律的，每天凌晨两点准时启动，持续六个小时。“
“抓到是谁了吗？“
“地址是动态的，无法锁定。但请求的特征码——“何明顿了顿，“和去年赵明远留下的端口转发规则，有相似性。“
炜杰的手指收紧。
赵明远。
他去了新加坡，但他没有消失。他在暗处，还在盯着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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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干什么？“何明问。
“他在学习。“炜杰说，“抓取我们的搜索结果，分析我们的排序逻辑，然后复制到搜乎的残余系统里。“
“搜乎不是已经死了吗？“
“搜乎的公司死了，但赵明远的人还活着。“炜杰说，“他在新加坡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叫‘全球搜索‘，拿到了当地一笔华人投资，正在重建技术团队。“
何明的脸白了：“他还想回来？“
“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炜杰说，“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几个投资人，准备下一次进攻。“
“我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炜杰说，“让他爬。他能爬到的，只是我们的过去。等他把我们的过去爬完，我们已经到了他追不上的地方。“
七月四日，美国独立日。
纳斯达克休市。但香港没休。
张建国给炜杰打了一个电话：“易网的股价跌到八美元了。丁立在纽约给我发邮件，问你的意见。“
“什么意见？“
“要不要增发股票融资。“
“不增发。“炜杰说，“现在增发，等于贱卖。“
“那怎么撑？“
“收缩。把不盈利的业务全部砍掉，只留核心游戏和邮箱。把海外扩张计划全部冻结，只守中国市场。裁员，至少裁掉三分之一。“
“丁立会同意？“
“他不同意，就会死。“炜杰说，“建国哥，你帮我带一句话给丁立——让他看千度。千度三个月前就开始收缩，现在活下来了。易网如果现在开始收缩，也还来得及。“
“好。“张建国说，“还有一件事——赵明远在新加坡的事，你有兴趣知道吗？“
“说。“
“他在新加坡见了几个人。一个是搜乎的旧部，一个是华南信托的前会计，还有一个——“张建国顿了顿，“是马长青。“
马长青。
省城建委副主任。华南信托八百万的幕后出资人。赵明远的白手套。
“他们在一起做什么？“炜杰问。
“不知道。“张建国说，“但马长青上周请了一周假，理由是去新加坡考察智慧城市项目。他的机票是赵明远买的。“
炜杰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中关村大街还是那条大街，但街上的面孔变了。去年这时候，街上走的大多是穿短袖衫背电脑包的年轻人，现在多了很多穿西装拿公文包的中年人——他们是来收账的、来搬东西的、来贴封条的。
“建国哥，“炜杰说，“帮我查一下，马长青现在手里还有什么。“
“什么？“
“职位、资产、社会关系。“炜杰说，“赵明远把他拉到新加坡，不是叙旧。是谈生意。而谈的生意，一定和钱有关。“
“好。“张建国说，“三天后给你答复。“
电话挂断了。
炜杰放下手机，走到白板前。白板上画着一张时间线，从一九九八年到二零零三年，标记着几个关键的节点：
千度成立。万里巴巴成立。易网上市。携程转型。纳斯达克崩盘。二零零一年互联网寒冬最深。二零零二年第一批公司复苏。二零零三年春天。
现在，时间线走到了二零零零年七月。
距离春天，还有三十个月。
炜杰拿起笔，在时间线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二零零一年六月。
在那个箭头旁边，他写下了一行字：
“赵明远归来。“
然后他放下笔，把白板擦干净了。
冬天还没过去。但暗处的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晚上，炜杰回到家。
苏晓棠在厨房煮绿豆汤，锅里的豆子翻滚着，散发出一股清香。她穿着一条旧围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额头上挂着汗珠。
“今天有人来找你。“苏晓棠说。
“谁？“
“一个年轻人，说是从中关村来的。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也没敲门。我看他可怜，给了他一瓶水。“
“他说了什么？“
“说想跟你学东西。“苏晓棠转过身，看着炜杰，“他说他的公司上周倒闭了，技术团队散了，但他不想走，想跟着你做千度。“
“他的名字？“
“张一鸣。“
炜杰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张一鸣。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突然从土里冒出了芽。
前世，这个名字会在十五年后成为中国互联网最大的变量之一。字节跳动。今日头条。抖音。一套算法，改变了十亿人的信息获取方式。
而现在，他站在炜杰的家门口，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机会。
炜杰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月光照在楼道里，一个瘦瘦的年轻人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那瓶水，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着炜杰，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乞求，是一种被火烧过之后剩下的倔强。
“炜杰哥。“年轻人开口，声音沙哑，“我叫张一鸣。我想跟你学怎么做搜索引擎。“
炜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明天早上八点，千度办公室，带上你的简历。“
年轻人愣住了。他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但是，“炜杰说，“我教你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做搜索引擎。是怎么在冬天里，不冻死。“
年轻人点了点头，眼睛里的光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炜杰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
苏晓棠从厨房里探出头：“你收了？“
“收了。“炜杰说。
“为什么？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懂。“
“正因为什么都不懂，“炜杰说，“所以才最有价值。“
他把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
北京的夜空还是那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但在那片光的后面，有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冬天的冰层下面，种子正在发芽。
窗外，那个叫张一鸣的年轻人还站在楼道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打开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站在月光下，仰头看着这栋楼的轮廓。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改变了。
他也不知道，那个叫炜杰的人，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后的某一天。
他把水瓶揣进口袋，沿着楼梯走下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步一步，走向一个全新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