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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空鼓(第1/2页)
十二月二十四号，清晨六点四十分。
炜杰走出省城火车站，北风卷着煤渣子打在脸上，生疼。他一夜没睡，火车硬座，车厢里暖气不足，把苏晓棠给的那件藏青色外套裹紧，还是冷。
出站口挤满了拉客的出租车。炜杰拦了一辆。
“金三角三期工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边停工了，质检站下了通知。“
“知道。开吧。“
车子穿过省城的老城区，路灯昏黄。炜杰靠在车窗上，脑子里转着两件事——金三角三期的空鼓，北京那边赵明远给的三天期限。
二十分钟后，工地大门外。蓝色铁皮大门紧闭，上面贴着“暂停施工“。
炜杰推门下车，大步走进去。
工地里静得反常。塔吊停了，混凝土搅拌机停了，脚手架上的安全网被风吹得哗啦响。三栋楼立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外墙砖贴到了十四层，灰白相间的瓷砖泛着冷光。
苏晓棠站在三号楼底下，仰头看着墙面。她穿一件土黄色工装棉袄，头发用灰布包着，脚下是沾满水泥灰的胶鞋。手里捏着整改通知书。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不是让你别回来吗？“
“我回来看看。“炜杰走到她身边，“多少面积？“
“三栋楼，十二层到十五层，大概三千平米。“苏晓棠把手里的纸递给他，“质检站抽检二十个点，十四个空鼓。下了停工令。“
炜杰接过通知书，快速扫了一遍。省建设工程质量监督检测总站，签字人刘站长。要求全部敲掉重贴，验收合格后方可复工。工期延误十天，直接损失四十万。
“粘结剂谁供的？“
“省城恒通建材。“苏晓棠说，“合同签的是国标一级，进场验了外观，没问题。质检站抽检发现实际粘结强度只有标称的六成。“
“后期换配方了。“炜杰说，“前面几批好的，后面掺沙子。“
“你怎么知道？“
“收购站收过建材废料，看过不少以次充好的把戏。“炜杰把通知书塞进口袋，“老张呢？“
“在材料库房。“
“叫他来。把进场验收单、检测报告、供货合同，全部拿到现场。“
苏晓棠没动。她看着炜杰，眼神里有血丝——不是埋怨，是累。她在这行不是专家，这几天硬撑着应付质检站、施工队、供应商，每一方都在推责任，她一个人扛着。
“你去歇会儿。“炜杰说，“这里我来。“
“你也不是干建筑的。“
“我懂怎么跟人谈。“
苏晓棠看了他三秒钟，点点头，转身朝工棚走去。脚步很重，胶鞋踩在未干透的水泥浆上，留下一串脚印。
十分钟后，老张来了。
老张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从泥瓦匠一路干到施工队长。他在县城就跟着炜杰，后来调到省城工地。
“炜总。“老张递上一根烟，炜杰摆手，他自己点上，“这事怪我。进场验收只查了包装袋上的标号，没开袋验配比。“
“恒通的人来过？“
“来过一次。派了个业务员，说‘可能是施工过程中配比不对‘，把责任往咱头上推。“
“供货合同呢？“
苏晓棠拿着文件走过来。炜杰蹲在地上，把合同摊开。
合同第三条：供货方须提供符合国家标准的粘结剂产品，每批次须附出厂检验报告。第五条：如因产品质量问题导致工程返工，供货方承担全部经济损失。
炜杰的手指停在第五条上。
“有出厂检验报告吗？“
“有。“老张抽出一张纸，“恒通给的，盖着公章。“
炜杰接过报告，对着天光看了看。报告数据和质检站抽检数据差了将近一半。
“假报告。或者前后两批货，送检的是好的，实际送的是次的。“
“那怎么办？“
“两件事。“炜杰站起来，“第一，封存恒通的全部库存，申请第三方全批次复检。如果全是次品，就是供应商欺诈，不是我们的质量问题。第二，约刘站长来现场，让他亲眼看看空鼓的区域有什么规律。“
苏晓棠皱起眉头：“他肯来？“
“他肯。“炜杰说，“质检站下了整改令，责任已经定了。但如果能证明是供应商的问题，他的报告就写得更漂亮。“
上午十点，刘站长到了。
五十出头，深蓝色羽绒服，黑色工具包。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检测仪器，一个拿记录本。
“刘站长，麻烦您跑一趟。“
“不麻烦。“刘站长看了炜杰一眼，“这位是？“
“金三角项目合伙人，炜杰。“
刘站长伸手，炜杰握住。手掌干燥有力，是常年握工具的手。
“炜杰，听说过。县城废品收购站起家的，现在省城盖大楼。“
“运气好。“炜杰说，“刘站长，今天请您来，是想让您看一样东西。“
他带着刘站长走到三号楼底下，手指指向墙面。
“空鼓主要集中在十二层以上，低楼层几乎没有。三栋楼的空鼓分布一模一样——都是高处、迎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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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施工配比有问题，空鼓应该随机分布。但如果粘结剂本身不合格——抗冻性、粘结力不达标——高处、迎风、温差大的位置就会先出问题。“
刘站长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转头对年轻人说：“拿仪器，测一下低楼层的粘结强度。“
年轻人架起仪器，在三层墙面打了几个点。数据出来——全部合格。
“低楼层合格，高楼层不合格。“刘站长看着数据记录。
“说明恒通建材前后送的不是同一种货。“炜杰掏出两份检测报告，“这是恒通给的出厂报告，粘结强度一点二兆帕。这是质检站的抽检报告，零点七兆帕。我们申请对库存的全部粘结剂做复检，费用我们承担。“
刘站长接过两份报告，对比着看。风把纸吹得哗啦响。
“你打算怎么办？“
“三步。“炜杰说，“第一，封存恒通全部库存，申请复检。第二，对空鼓区域做局部剔除和加固处理，不是全部敲掉——低楼层合格的保留，只处理不合格区域。第三，恒通货款暂停支付，等复检结果出来，按合同追偿。“
“局部处理？“刘站长皱眉，“整改通知写的是全部返工。“
“全部返工四十万，工期延误十天。但如果是材料欺诈，责任在供应商。我们配合质检站查清根源，同时提出最经济的补救方案——这既是对业主负责，也是对质检站的工作负责。“
刘站长沉默了一会儿。他见过太多开发商遇到质量问题就推诿扯皮，这个年轻人一上来先认账，再查根源，还给方案。
“复检申请，今天递上来。“
“已经写好了。“苏晓棠从包里抽出文件，双手递过去。
“三天。“刘站长说，“三天内复检结果出来，如果确实是材料问题，整改方案可以商量。但如果复检合格——“
“全部返工，四十万我们认。“
刘站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刘站长走后，老张长出一口气。
“别歇着。“炜杰说，“去把恒通的供货清单全部调出来，每一批的进场时间、数量、使用楼层，列清楚。他们什么时候换的配方，从清单上能看出来。“
“明白。“
“还有，那个跑了的项目经理收了恒通多少回扣，查清楚。人跑了，账没跑。“
老张快步走了。
苏晓棠站在旁边。
“四十万能保住吗？“
“能保住大部分。“炜杰说，“恒通的货款二十多万可以扣下，再加赔偿，够覆盖返工成本。“
苏晓棠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顶针，攥在手心里。
“你昨晚没睡。“
“火车上眯了一会儿。“
“去工棚躺一会儿。“
“你也去睡。“
“我等阿芳送饭来。工人们还没吃早饭，我得盯着。“
炜杰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中午，阿芳骑着三轮车送来盒饭。工人们聚在工棚里吃饭，炜杰端着一盒饭，蹲在三号楼阴影里吃。
手机响了。
李彦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紧绷的兴奋：“两件事。第一，美国那家投资集团答应了——两百万美元，投前估值一千八百万。“
“条件呢？“
“董事会两个席位，明年六月前日搜索量达到五十万。“
“另一件呢？“
“赵明远。“李彦强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回了北京，放出话来——搜狐要在三个月内上线自己的搜索引擎。而且他们联系了新浪、网易，要三家联合，在门户网站首页撤掉千度的链接入口。“
炜杰站在工地上，手指攥得发白。
一边是天价的融资条件，一边是三大门户的联合封杀。
“五十万日搜索量，“炜杰说，“不靠门户网站，靠口碑传播。能做到吗？“
“能。但需要服务器，需要带宽，需要更多的钱。“
“那就谈。“炜杰说，“对方要两个董事会席位，给一个席位加观察员身份。估值不变，追加一百万美元——条件三个月内到账。“
“他们不会答应。“
“他们会。“炜杰说，“搜狐要进来了，三大门户联合封杀，说明他们怕我们。投资人最喜欢投让竞争对手害怕的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你总是看得比别人远。“
“不是看得远，“炜杰说，“是没有退路。“
他挂断电话，抬头看向三号楼。
苏晓棠站在十四层的脚手架上，手里拿着卷尺，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低头往下看。
四目相对。她没笑，只是点了一下头。
炜杰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走向材料库房。恒通的供货清单已经摊在桌上，老张和赵强站在旁边，等他开口。
“开始吧。“炜杰说，“把账目一笔一笔对清楚。这一仗，省城和北京，两头都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