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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船票(第1/2页)
炜杰没有去千度办公室。
从首都机场出来，他直接打车去了火车站。早上六点二十分，最早一班去上海的特快列车。他在候车厅的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喝了一杯速溶咖啡，看着窗外的人群从稀少变成拥挤，又从拥挤变成稀少。
火车在七点整发车。炜杰买的是软卧，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双肩包放在铺位上，从包里掏出那张清单，看着第五个名字。
季远——上海。后面那个问号，像一只没有睁开的眼睛。
前世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季远，交大毕业，在陆家嘴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创办了携程旅游网。最初的模式是旅游资讯加社区，流量上不去，钱烧得飞快，差点死在二零零零年的冬天。后来转型做酒店预订，切中了中小企业的痛点，才活了下来。
炜杰要给的，不只是钱。他要给的是那个转型的方向——让季远比前世更早找到活路。
火车在下午三点抵达上海站。
上海的气温和北京差不多，但空气中的味道不同。北京是尘土和煤烟，上海是黄浦江的水汽和弄堂里的油烟。炜杰打了一辆车，报出地址：“陆家嘴，浦东南路。“
司机是个本地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去那边干嘛？那边都是工地。“
“找人。“
“找谁？“
“一个做旅游网站的。“
司机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现在满大街都是做网站的，十个里有九个是骗子。“
炜杰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车正驶过外白渡桥，桥下的黄浦江泛着灰绿色的光，对岸的东方明珠塔已经完工，像一根巨大的火箭插在地面上。
浦东南路确实还在建设中。道路两旁堆着建材，挖掘机停在路边，工人们戴着黄色安全帽在坑里干活。炜杰在一栋旧式居民楼前下车，楼道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携程旅游网，二楼。“
他走上二楼，敲门。
门开了，露出一张圆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得严实。这人看起来不像程序员，像银行职员。
“你找谁？“圆脸男人问。
“季远。“炜杰说，“北京来的，姓炜。“
圆脸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是那个炜杰？千度的创始人？“
“你认识我？“
“互联网圈子里，谁不认识？“圆脸男人伸出手，“我是季远。请进。“
屋里比炜杰想象的大一些，但也乱得多。三室一厅，客厅被改成了办公区，桌上堆着显示器、键盘、旅游宣传册和半碗没吃完的馄饨。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插满了彩色大头针，像一张被扎了洞的疹子图。
“我们在做旅游攻略。“季远指着地图，“用户可以在我们的网站上查景点、查路线、查酒店价格。现在覆盖了全国一百个城市，收录了超过三千家酒店的信息。“
炜杰走过去，看着那些大头针。红色的代表已覆盖城市，黄色的代表计划中，绿色的代表已经谈下合作的酒店。
“流量怎么样？“炜杰问。
“日访问量两千。“季远说，“注册用户刚过一万。“
“收入呢？“
季远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下去：“目前没有收入。我们在考虑接一些旅行社的广告，但广告主都说要等流量上了十万再谈。“
“烧钱速度？“
“每个月六万。“季远说，“天使轮投了一百二十万，按现在的速度，还能撑十五个月。“
炜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十五个月，正好撞到纳斯达克崩盘的谷底。如果季远继续走旅游资讯的路子，十五个月内不可能做到十万日活，广告主不会来，下一轮投资不可能到位。
前世，携程是在二零零零年底转型的，那时候账上只剩最后一口气。炜杰要让这个转型提前一年发生。
“季远，“炜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用户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信息。“季远说，“出门旅游的人，最需要的是准确的信息——哪里好玩，怎么坐车，哪家酒店便宜。“
“不对。“炜杰摇头，“出门旅游的人，最需要的是确定性。他们知道哪里好玩，但他们害怕订不到酒店。他们知道怎么坐车，但他们害怕到了目的地没有房间。信息是免费的，确定性才是值钱的。“
季远皱起眉头，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什么意思？“他问。
“不要做旅游资讯。“炜杰说，“做酒店预订。不是展示价格，是真订房——用户在你的网站上选酒店、付定金、拿到确认号，到了酒店报名字就能入住。“
季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这很难。酒店不会愿意把房间交给一个网站来卖。“
“小的酒店会愿意。“炜杰说，“全国各地的招待所、小旅馆、个体宾馆，他们没有前台预订系统，没有网络，甚至没有传真机。他们的房间经常空着，空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你给他们的不是技术，是客人。“
季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某个之前一直被乌云遮住的地方。
“小的酒店——“他喃喃自语。
“切中小商户的痛点。“炜杰说，“这不是我想出来的，这是已经被验证过的模式。万里巴巴在做同样的事——帮小工厂找外国买家。你帮小旅馆找住客，逻辑一模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百三十二章船票(第2/2页)
季远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台挖掘机正在作业，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玻璃发颤。他看着那台挖掘机，看了很久。
“炜杰，“他转过身，“你来上海，不是为了给我上课的吧？“
“不是。“炜杰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一张银行本票，金额二十万美元。
季远看着那个信封，喉结动了一下。
“二十万。“炜杰说，“换携程百分之十的股权。“
炜杰说，你只需要知道，这笔钱到账后，你立刻做两件事。第一，砍掉旅游资讯团队，只留下三个人做内容维护。第二，把剩下的人全部转成酒店签约团队，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跑，一家一家地谈。“
“这等于把现在的模式全部推翻——“
“现在的模式活不过十五个月。“炜杰说，“新的模式，也许能让你在十二个月内看到第一笔收入。“
季远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炜杰。他的目光里有挣扎，有犹豫，还有一种被强行推到悬崖边之后的恐惧。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季远说。
“给你四十八小时。“炜杰说，“四十八小时后，我要么在上海站看到你的人，要么在火车站看到我自己的影子。“
四十八小时后，季远出现在了上海站的候车厅。
炜杰坐在塑料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季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团队投票，六票赞成，两票反对。“季远说，“反对的那两个人，已经离开了。“
炜杰拿起文件，看了一眼。是一份增资协议，季远已经签好了名字，公章盖得端正。
“成交。“炜杰说。
季远伸出手，炜杰握住。那只手很软，但有汗。
“炜杰，“季远说，“如果新模式失败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新模式失败了，“炜杰说，“我陪你一起什么都没有。“
炜杰回到北京的时候，千度办公室正在开庆功会。
第二轮融资到账，李彦强订了二十个披萨，三箱可乐，把会议室变成了自助餐厅。何明喝了两杯可乐就醉了，趴在桌上说胡话。小陈举着杯子，要跟每个人碰杯。刘芳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群疯子，脸上带着笑。
炜杰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掌声响了起来。
“炜杰！“李彦强举着一杯可乐，“九百万！我们有钱了！“
炜杰走过去，拿起一杯可乐，举到空中：“有钱是好事，但记住——有钱的时候，要学会当穷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起来。炜杰没有笑，他把可乐喝完，放下杯子，走出了会议室。
李彦强跟了出来。
“你去上海了？“李彦强问。
“去了。“
“见了谁？“
“季远。携程。“
“投了？“
“投了。“炜杰说，“二十万美元，百分之十。“
李彦强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炜杰，目光里有东西在动。
“炜杰，你最近的投资，像在下棋。“李彦强说，“万里巴巴、易网、携程——你在布一个很大的局。“
“不是局。“炜杰说，“是网。一张能在冬天里兜住人的网。“
“冬天真的会来？“
“会。“炜杰说，“而且比你想象的更冷。“
晚上十点，炜杰回到住处。
苏晓棠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财经新闻。新闻主播正在播报纳斯达克指数的最新行情：“今日收盘，纳斯达克指数四千七百五十点，距历史最高点仅一步之遥。华尔街分析师普遍看好，预计年底突破五千点大关。“
炜杰关掉电视。
“怎么关了？“苏晓棠问。
“噪音。“炜杰说。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北京。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像一块块发光的墓碑。他知道，在那些灯后面，有无数年轻人在写代码、做计划书、打电话找投资。他们相信互联网会改变世界，相信自己会成为下一个亿万富翁。
他们不知道，冬天还有一百二十天就要来了。
炜杰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清单，铺在桌上。五个名字，现在全部有了标记：
万里巴巴——马阳。勾。
易网——丁立。勾。
腾信——马化斌。已合作。
千度——自己。
携程——季远。勾。
五张船票，全部发出去了。
炜杰拿起笔，在清单的最下方，写下了一行小字：
“二零零零年三月十日。五千零四十八点。“
然后他把清单折好，锁进抽屉。
窗外，北京的夜空下，千度的服务器还在运转。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纳斯达克的数字正在跳动，一步一步，接近那个顶点。
炜杰深吸一口气，拉上窗帘。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