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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章北边的红(第1/2页)
老周是在后半夜缓过来的。
彩英把最后那点艾草全点了,熏得整间石室全是烟,呛人,但老周脸上的青色退下去了些。他靠着石壁坐着,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阿月蹲在旁边把水囊递过去,老周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说了句:“先给底下那小子。”
阿月没劝。她把水囊收回来,走到闭合处那处开口前蹲下,把手伸进裂缝里。底下的暖光稳住了,不再往上涌,温度也降了些,掌心贴上去能撑住几息了。她把手收回来,顺着裂缝边沿摸了一圈,确认石壁没有再裂,才站起来往回走。
赵铁从外面进来,肩上扛着两根粗树枝,往地上一扔。“北边那片红的,往外扩了。”他说着蹲下来,把树枝上的细杈掰掉,“天黑之前还在天际线上,现在压到半空了,跟块红布似的挂着。”
阿月跟着他走到建筑外面。夜风是热的,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股铁锈味。她抬头往北看——那片暗红色确实比傍晚大了不止一圈,贴着天际线往上铺,边缘在慢慢往外洇,像是墨滴在纸上。不亮,但看得见,红得发暗,跟池子里那东西一个色。
“沈望呢?”阿月问。
“还在底下跪着。我下来的时候他还在按柱子,没松手。他爹在池子边上躺着,没气儿了,但身子还是热的。”赵铁把一根树枝插进地面裂缝边上,拿石头砸实了,“那小子脊背上的筋绷得跟弓弦似的,我喊了他两声,他应了,说让咱们别下去,他扛得住。”
阿月没说话,盯着北面那片红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建筑里走。走到裂缝前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蹲下来把手掌重新贴了一次地面。温度稳住了,但掌心底下的颤劲儿没消——跟白天不一样,白天的颤是从地底往上走的,现在的颤是横着走的,从北往南,贴着地面一层一层地推。
她从裂缝中挤下去的时候,石阶已经不烫了,踩上去温吞吞的。暗门里面的暖光暗了不少,石室里的温度也降下来了。沈望还跪在池子边上,双手按着柱子,脊背弓着,胸口那个暗红色的圈在暗光里一起一伏。他光着的右脚踩在碎石里,脚底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他爹躺在池子另一侧,身上盖着赵铁那件被碎石划破的外套,脸露在外面,青灰色的皮松下来,凹坑里的暗红光彻底灭了。
阿月走到池子边上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池沿上。温度比白天稳,不烫手,但柱子上的纹路在跳,一明一暗,节奏跟沈望胸口的圈一样。她站起来,绕到沈望侧面,看了一眼柱子上的裂纹——还是停在离顶端一拳的位置,没往上走。
“北边有东西。”阿月低声说。
沈望偏过头看她。脸上全是汗,汗珠子从下巴往下滴,砸在碎石上。他喘了几口气,才开口:“我爹说过,棺山底下镇着封师古,封师古底下还镇着东西。两重镇。上面这重是针,底下那重是针尖底下的针尖。”他顿了顿,喘了一口,“针接上了,上面这重稳了。底下那重压不住,就得从别的地方往外冒。北边?”
“北边。”阿月点头。
沈望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盯着池子里翻涌的暗红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一只手,从池沿上摸起一块碎石片,在地上划了一道竖线,又横着划了一道横线,交成一个十字。“棺山在这。”他点了点十字交叉的位置,“北边是巫峡口,长江从那儿过。我爹说过,当年九镇的位置是按地脉走的,第九镇压在龙头,巫峡口是龙脖子。龙头镇住了,龙脖子鼓出来,底下那东西就往龙脖子上爬。”
阿月盯着地上那个十字看了几息。“龙脖子鼓了会怎么样?”
沈望重新把手按回柱子上,喘了两口。“鼓大了,脖子就断。脖子一断,龙头和龙身子就分家了。到时候别说棺山,整条地脉都得翻过来。”
赵铁从暗门外面钻进来,手里攥着根火把,火光在暗红色的暖光里几乎看不见。他听见了后半句,蹲在暗门口没往里走,问了句:“多久?”
沈望没回答。他低着头,胸口那个暗红色的圈跳得急了些,柱子上的纹路跟着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咬了咬牙,脊背上的旧疤绷得发白,才挤出一句:“我扛不了太久。我爹扛了十二年,是因为针没断,他在针尖上待着就行。现在针断过一回,接上的茬口不牢,底下那东西知道针断过,它在拱。我按得住柱子,按不住地脉。”
阿月站起来,走到暗门口,从赵铁手里接过火把,往通道外面走。走到台阶中段的时候她停住了,把手掌贴在石壁上。掌心底下的颤劲儿从北往南推得更明显了,石壁在微微发抖。她把火把凑近石壁照了照——石壁上的灰在往下掉,簌簌地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体里面拱。
她几步钻出裂缝,走到建筑外面。北面那片暗红比刚才又大了些,已经铺到了半空,边缘在往外翻涌,像是烧开的粥往外溢。空气里的铁锈味更重了,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腥甜。她绕着建筑走了一圈,把手掌贴在四面外墙上试了试——东面最烫,北面次之,西面和南面温吞。东面靠北的墙角有一条细缝,从地面往上爬了半人高,缝里往外渗着暗红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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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跟着她绕了一圈,蹲在墙角那条细缝前看了一眼,拿铁镐头顺着缝口刮了一下。石面掉了一层,细缝宽了些,暗红光从里面涌出来,把他的手背映得通红。“这墙挡不住了。”他说,“缝在往外裂。”
阿月退后两步,重新看了一遍整座建筑的轮廓。东墙在暖光里泛着暗红色,跟北面天际那片红一个色。她回头看了一眼闭合处那处开口,又看了一眼赵铁蹲着的墙角,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光从灰转白,但北面那片红压着,把晨光都染得发暗。
她走回闭合处那处开口前,蹲下来把手掌最后一次贴在地面上。横着推的颤劲儿比刚才更急,从北往南,一层推一层。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对赵铁说了一句:“把老周和彩英先撤到建筑南边去。南边凉,缝还没裂到那边。”
赵铁问:“你呢?”
“我下去一趟。”阿月把火把插进旁边的石缝里,从腰后抽出铁钎,侧身钻进了裂缝。台阶上的温度比刚才又降了些,但石壁上的灰掉得更厉害,走一步就能听见头顶簌簌的落灰声。她钻过暗门的时候,沈望还跪在池子边上,姿势没变,但胸口那个暗红色的圈比刚才亮了一倍,柱子上的纹路也跟着亮了一倍。
“沈望。”阿月蹲在池子边上喊了一声。
沈望偏过头看她,汗珠子从眼皮上往下滴,眼睛眯着。“北边……更大了?”
“东墙裂了。地脉在往东拱。”阿月盯着他胸口那个圈,“你爹有没有说过,龙脖子鼓了怎么压?”
沈望喘了几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压不住。得从龙头那边卸。龙头在棺山底下,封师古压着。他要是醒了,龙头就能卸开。他要是没醒……就得从别的地方找口子泄。”
阿月盯着池子里翻涌的暗红光看了一息,站起来,把铁钎别回腰后。“你扛着。我去找口子。”
她转身往暗门口走,走到门框下面的时候,沈望在后面喊了一声:“阿月——”她回头。沈望还跪着,脊背弓着,但偏着头看她,嘴角扯了一下,跟他爹那个笑一个模样。“别让我白跪。”
阿月没应声,钻出暗门,爬上台阶,从裂缝中挤出来。赵铁已经把老周扶到了建筑南墙根下,彩英蹲在旁边把布袋里的东西重新归拢。阿月走过去,从背袋里摸出最后那点干粮塞给彩英,然后走到东墙那条裂缝前蹲下来。暗红光从缝里往外渗,她把铁钎头顺着缝口插进去试了试——里面是空的,钎头往里进了半尺还没碰到底。
她拔出铁钎,站起来,看了一眼北面那片红,又看了一眼东墙这条裂缝,然后把铁钎横握在手里,对准裂缝边缘的石面,狠狠砸了下去。石面崩开一块,缝口又宽了些,暗红光从里面涌出来,照得她半边脸通红。她把铁钎抽出来,换了个角度又砸了一下。石面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缝口越裂越宽,里面透出来的暗红光越来越盛,带着一股滚烫的热气往外喷。
赵铁从南墙那边跑过来,一把攥住她手腕。“你干嘛?”
阿月没挣,盯着裂缝里涌出来的暗红光看了一眼,喘了口气。“龙头压着,龙脖子在鼓。鼓大了脖子就断。得先在龙脖子上开个口子泄压,泄一点是一点。棺材山底下的封师古我动不了,但这条缝我能砸开。”
赵铁盯着她看了两息,松开手,把铁镐从肩上取下来,走到裂缝另一边,对准缝口旁边的石面,一镐砸下去。石面崩了一块,暗红光涌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南墙上。
彩英在南墙根那边喊了一嗓子:“北边那片红——小了——”
阿月转头往北看。天际线上那片暗红果然往回缩了一圈,边缘不再往外翻了。但东墙裂缝里的暗红光涌得更急了,热气喷在脸上跟站在炉口似的。她转回头,把铁钎重新握紧,对准裂缝中段那处最宽的口子,加力又砸了一下。
石面崩开,暗红光涌出来,把整面东墙映得通红。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从地底往上走,顺着墙体爬到穹顶,震得整座建筑晃了一下。南墙根那边老周咳了两声,彩英压着嗓子喊了句“站稳”。
阿月退后两步,盯着东墙那条已经宽到能钻进去人的裂缝看了一眼,然后把铁钎往腰后一别,侧过身对赵铁说了一句:“口子开了。我进去看看。”
赵铁一把攥住她胳膊。“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
阿月打断他:“沈望扛不了太久。龙头不卸,龙脖子就得断。这条缝开在龙脖子上,里面要么是空的,要么就是往龙头去的路。我进去找路。”
她没等赵铁再开口,侧身钻进了裂缝。暗红光从里面涌出来,把她的背影吞了进去。赵铁站在裂缝外面,攥着铁镐的手背青筋绷起来,盯着裂缝深处看了两息,转头朝南墙根喊了一声:“彩英——看着老周——我下去找她——”
他把铁镐往肩上一扛,侧身跟了进去。裂缝在他身后慢慢收窄,暗红光把两个人的脚印映在石面上,一深一浅,往深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