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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烧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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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烧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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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使徐尹沉给她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真到这一刻,姜禧还是很难做决定。
    她低头盯着自己藏在桌下的手,指甲嵌进掌心,也感受不到疼。
    搭在肩头的手,力道重了几分。
    姜禧微微抬头,撞进周砚低垂下来的视线,他虽没说话,姜禧也能读懂他的鼓励。
    良久,她深吸口气,吞了吞紧涩的喉咙,“麻烦沈教授了。”
    沈教授一锤定音:“好,剩下的我来安排。”
    姜禧站起,朝沈教授微微躬身,“抱歉,我出去打个电话。”
    周砚知道她要打给谁,没有跟过去。
    姜禧走出办公室,穿过长廊,在尽头的窗前停下,拿出手机,今天第二次拨出纪文徊的号码。
    “十七?”纪文徊。
    姜禧将沈教授的话,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地转述过去,说到成功率时,她停顿了下,“你是她亲弟弟,这个决定,不能我一个人做。”
    “这些年,是你陪着她,不是我。你做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纪文徊笃定道,“手术吧。”
    姜禧挂断电话,转身,才发现走廊尽头拐角处,站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他隐匿在灯光与阴影交界处,正不动声色地等她打完电话。
    姜禧走上前,斟酌着开口解释,“是病人家属……席念的弟弟。我们一直有保持联系。”
    周砚:“嗯。”
    姜禧补充,“他来不了医院,我打个电话告诉他……”
    周砚:“嗯。”
    姜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徐尹沉突然从旁边办公室出来,“周太太,沈教授有些注意事项要跟你交代。”
    “好。”
    手术时间定在两周后,这期间要先调理席念的身体,做一系列术前准备。等送走沈教授,姜禧带周砚去了席念病房。
    临到门口,周砚止步了,“你进去吧,我在门外等你。”
    姜禧:“……好。”
    她识别门禁,进入病房,熟练套上无菌服,再才推开里间的门。
    周砚长身静立门外,单手伸进西裤口袋,沉眸凝视室内。
    姜禧正半蹲在病床前,与席念轻声说话。她蹲得很低,膝盖贴近地面,只为了能平视病床上的人。
    徐尹沉靠过来,双手习惯性揣进白大褂兜里。
    “两年前,我刚来康颐山庄不久。”徐尹沉兀自开口,“接到的第一个重病患者,就是席念。”
    周砚淡声:“两年前的冬天吗?”
    “对。”
    周砚记得。
    两年前某个冬天,姜禧在餐厅里,用她伶俐大胆的巧舌说服他同意这桩婚事。
    “她什么时候知道沈教授的?”他问。
    “很久了。”徐尹沉回忆,“席念的情况,即使再好的医疗环境,也撑不了太久,6年已经是类似病人的极限了。是周太太执意坚持,让我不断找更好的医疗团队,花多少钱都行。后来,她听我介绍了弗兰克研究所,申请了好几次,都以风险太高为由拒绝了。”
    他看向周砚,目光复杂,“刚才看沈教授的反应,她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如果周总没有请沈教授回国,或许,席念连一次手术的机会都等不到,就这样在病床上,耗到生命终结。”
    周砚眸色微沉。
    难怪姜禧当初坚定地支持他手术,难怪她把沈教授回国的事瞒得严严实实。
    这里面有几分是信守对他的承诺,又有几分是为了席念?
    他不知道。
    “周太太是真的很在意这位姐姐。”徐尹沉感慨,“我见过很多家属。有的坚持几周,有的坚持几个月,最后都放弃了。可周太太不一样。”
    徐尹沉寻找着妥当的形容词,“仿佛……救席念,是她的执念。”
    “是吗?”周砚视线落回病房,姜禧正俯身给席念掖被角,动作轻柔,似在对待初生的婴孩。
    他从未见过情绪外露成这样的姜禧。
    因害怕失去而颤抖恐惧,连眼神都小心翼翼的。
    而非在他面前,从曾经的讨巧卖乖,到如今的配合顺从。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打开。
    姜禧走出来,见周砚和徐尹沉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徐尹沉识趣一笑,“你们先聊,我去忙了。”
    周砚将她揽进怀里,“还好吗?”
    “没事了。”姜禧回抱住他,“周砚,谢谢你。”
    周砚亲吻她发顶,“你是我妻子,我是你丈夫,我们夫妻一体,说什么谢谢。”
    姜禧抱得更紧了些。
    从康颐山庄出来时,暮色已沉。害怕手术失败的阴影散去后,姜禧便开始怀揣手术成功的希望。
    徐尹沉之前说,有沈教授坐镇,成功率能提高10%,今天沈教授给她的感觉,比预期的要高出很多。
    或许,席念真的有救。
    周砚专注看她,眸光沉静,仿佛在辨别什么。
    姜禧察觉到他的注视,偏过头,“怎么了?”
    周砚敛眸,掩下心底纷乱的思绪,问起席念家庭情况,“席念的父母呢?为什么没有出现?”
    姜禧这次没再隐瞒,“她是单亲家庭,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独自带大她和弟弟。念念出事后,席阿姨也因病离世。没过多久,她弟弟也失踪了,直到最近我才联系上他。”
    周砚微微皱眉。
    纪文徊知晓自己是周家私生子,只能是席知意告诉他。既然日子难熬,席知意早些年为什么不回周家认亲?即便是要点钱财,也好过带着子女在外受罪。
    是父亲辜负了她,还是惧怕什么?
    夜色渐浓,车停在清水泉门口。姜禧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发觉身后没动静。
    她回头,周砚还坐在车里,车窗半降,露出他半边侧脸。
    “你还要出去吗?”她问。
    “我去妈那边拿点东西。”他眉眼柔和,“等我回来。”
    姜禧:“好。”
    等姜禧进入客厅,黑色宾利才调头驶入夜色,一路疾驰,停靠在许微兰居住的小楼前时,夜色已深。
    许微站在门口,见他阔步走来,眼眶瞬间蓄起热泪。
    上次见他如此意气风发,还是车祸之前。这三年困于轮椅间,让他整个人都消沉内敛不少,眉眼间总笼着散不去的阴翳。
    如今看他步履稳健,悬了三年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母子俩在客厅坐下。,佣人端上热茶,悄无声息退下。
    寒暄两句后,许微兰收起笑意,从茶几下层拿出份加密的文件袋,放在周砚面前,“这是你爸的另一份遗嘱。”
    周砚向后靠了靠,没有急着去拆开。
    他需要先确定父亲和席知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再做决定。
    许微兰也不绕弯子,开始把往事一点点揭开。
    “之前我说,席知意和你爸谁都没错,并非搪塞你,也非维护你父亲在你心中的形象。”许微兰嗓音轻缓,“这件事,他们都是受害者。”
    周砚:“既是受害者,席知意为何不讨要说法?”
    许微兰摇摇头,“大抵是她内心对你父亲,对我,对你,都有亏欠吧。”
    周砚:“亏欠?”
    许微兰站起身,走到复古雕花窗前,望着西边拨开云雾的皎皎明月,声音悠悠传来。
    “席知意原本是周氏慈善基金会资助的山区学生,不仅长得漂亮,还是个很争气的姑娘,对周氏的帮扶一直心怀感激。大学毕业后,放弃更好的前途,选择进了周氏,成了老夫人的助理。现在的陈助理,和她也是差不多时间进的公司。”
    周砚若有所思。
    许微兰背对周砚,继续往下说,“那时候,你爷爷病重,把公司大权尽数交到你父亲手中。老夫人见席知意能力出众,又生得好看,便想在你爸爸身边安插一个信得过的人。
    表面上是帮手,实则是眼线。席知意起初也确实向老夫人透露过一些你爸爸的动向,借此抢过不少功劳安在你二叔身上,想帮你二叔在周氏站稳脚跟。”
    “老夫人是大家族妾室养出来的,老派思想严重。不仅你爸爸,就连你爷爷,老夫人的娘家也用过类似的方式,想拿捏住这个男人。
    只是你爷爷动了真心,爱了人家女生一辈子,导致老夫人和老爷子离心,从此家宅不宁。老夫人因此明白了一件事,男人嘛,见一个爱一个,不爱这个爱那个,一辈子爱不完,变心是迟早的事。
    所以她觉得,你爸爸也逃不过。”
    周砚眸光微沉:“既然逃过了,孩子哪来的?”
    “因为人心,是能捂得热的。”许微兰转身看着沙发上的周砚,“朝夕相处间,席知意对你爸爸生了别的心思。那时候……你才一岁,我还在哺乳期。”
    周砚声音冷下来:“他出轨了?”
    许微兰摇头:“你爸爸察觉到席知意的心思后,第一时间将她调离,并划清界限。是老夫人便派人在他酒里动了手脚。两人因此发生了关系。没过多久,席知意就怀孕了。事情发生后,你爸爸跪在我面前道歉,认错。但是……有什么用呢……”
    简短几句话,却能听得出许微兰压在心底的沉痛。
    不知道该怨谁,该相信谁,有天大的委屈,却连发泄的点都找不到。
    周砚知道母亲是不信的。
    他也难以相信。
    姜禧上次被宋韵母女设计下药,宁可自伤也不愿妥协于他,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在冬日里,用冷水一遍遍浇洗身体,苦苦挨到药效结束。
    去年在老宅,逆来顺受一辈子的许微兰,第一次在老夫人面前与宋韵大吵一架。像护犊的母兽,浑身是刺。
    那一瞬间,她到底是在维护姜禧,还是在宣泄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委屈?
    他站起身,迎着母亲心痛的目光,上前。
    许微兰知他想安慰,撑着倔强转身背过去,不肯让儿子看出自己的脆弱。
    “席知意有了孩子,老夫人便劝你父亲,说男人嘛,有拿得出手的妻子,外面养一两个也无妨。就像你爷爷当年一样,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在外面没有几个女人。”
    许微兰垂下眼,走到茶几前,保养得宜的手拿起文件。
    “你爸爸不肯。他给了席知意两个选择:拿一笔钱离开,从此两清。或者生下孩子,他负责抚养,但不会娶她。”
    “席知意也是个倔强的。她不拿钱,也不肯留,直接走了。等我再问起,你爸爸说她已嫁人,生了对龙凤胎,丈夫认可孩子,让他别再打扰。”
    许微兰把文件往周砚面前递了递,“这是你爸爸立的另一份遗嘱。他说,如果有一天席知意带着孩子上门认亲,你就打开它,并按照这一份遗嘱实行。”
    周砚垂眼,透过清凌凌的月光看它。
    文件袋的边角微微泛黄,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
    里面的内容不管偏向哪方,对许微兰而言都是一种侮辱。
    这些年,为了丈夫临终前的嘱托,许微兰在老宅尽心尽力服侍老夫人,忍受老夫人的偏心苛责,以及宋韵的刁难。
    如今这份遗嘱摆在面前,像一记冰冷的耳光。
    他接过遗嘱,垂眸看了眼,然后,没有半分迟疑,在许微兰怔愣目光中,迈步走向厨房,拧开燃气。
    蓝色火苗窜起,周砚将文件递过去,任火舌一点一点吞噬文件,露出里面的白纸黑字。
    火光摇曳,映着他冷峻深邃的眉眼,眸底是不见底的冷意。
    许微兰蓄在眼里的泪瞬间滑落,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阿砚,你……”
    “我爸只有一份遗嘱。”
    他指尖轻扬,文件残片被火苗彻底吞没。
    许微兰看着灶台上的灰烬,久久没有说话。
    快三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的委屈会跟着进棺材。
    但现在,儿子用一把火,将它们连同那些过去,烧得干干净净。
    她抹掉眼泪,破涕为笑。
    缓了缓情绪,主动移开话题,“我今天找你来,其实是想和你商量另一件事。”
    周砚关掉燃气,从厨房出来,“什么?”
    “我想给你和小禧补办一场婚礼。”许微兰嗓音微哑,但语气轻松许多。
    “你们俩当时结婚仓促,连婚宴都没办,嫁娶流程一样都没走。每每想起这事儿,我就觉得愧对小禧。”
    周砚唇角微扬,“好,辛苦您了。”
    许微兰:“要不要通知小禧的父母?”
    周砚想到他不在这两个月里,姜争明多次私下见姜禧,还给了姜禧一份文件,而在之前,姜禧转移了名下的资产……
    “不用,婚礼前一天通知他们出席就行。”周砚道,“婚礼的事,暂时不用告诉小禧,到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好好好,日子定下来我再告诉你。”许微兰走到门口,为他开门,催促道:“我也不留你了,早点回家吧,有空多陪陪小禧。你现在腿好了,可得给足她安全感。”
    “好。”周砚走到门口,转身,“席家的事,我会处理干净,您不用担心。”
    许微兰眼眶一热,“去吧,和小禧好好过日子。”
    车子重返清水泉时,已经快12点了。
    周砚坐在车内,望着二楼主卧透出来的暖光,眸色愈发温软柔和。
    灯亮着,她在等他。
    陈嫂还在客厅里收拾,见他进来,轻声问候,“先生回来了。”
    周砚点点头,提步上楼梯。忽似想到什么,停下脚步,低声问,“太太排卵期是不是就这两天?”
    他记得,但不太确定。
    陈嫂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是是,就这两天。”
    周砚勾唇,片刻后,他安排:“辛苦陈嫂,联系一下设计师,把书房旁边的房间改成画室。”
    陈嫂惊讶,“先生要学画画?”
    周砚脚步未停,背影隐入楼梯拐角后,声音才从楼上传来。
    “给太太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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