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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年年岁岁，共此灯火(第1/2页)
从荒谷往东，御剑飞行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望见了那座小镇。
镇子不大，倚着一条浅浅的溪流而建，青瓦白墙的屋舍沿着溪岸错落铺展，在夜色中如同一幅淡墨点染的山水画卷。
镇口那座石拱桥的桥栏上，密密麻麻地系满了红色的许愿绸带，夜风一吹便轻轻飘动，如同无数只扑闪着翅膀的红蝶。
今晚是月圆之夜，正是小镇精心准备的宵灯节展开之日。
镇中主街两侧的屋檐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绘着山水花鸟的绢灯，有扎成灵兽形状的走马灯，有通体剔透的琉璃灯，还有镇民们自己动手糊的纸灯，虽不精致，却别有一番质朴的趣味。
卖宵灯的小摊前围满了人。
大多是镇上的年轻男女，也有牵着孩童的夫妇，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街角的石墩上，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热闹。
江尘羽三人在镇外一处无人的小树林中按下剑光，改为步行入镇。
谢曦雪收起了宝剑，又随手在三人身上各贴了一张敛息符，将他们的灵力波动压制到与寻常筑基修士相当的程度。
毕竟在这个偏僻小镇，若是突然出现三位气息深不可测的修士，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好热闹。”
张无极刚一踏进镇口，那双水润的眼眸便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
望着满街的灯火与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种孩子般的好奇与雀跃。
谢曦雪虽然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但她的目光也在街边的几个花灯摊位上停留了几息。
她活了数百年，见过无数盛大隆重的场面——修真界的大型拍卖会、万宗来朝的论道大会、乃至各大宗门的千年庆典，论规模论排场，哪个都远远胜过这座无名小镇的宵灯节。
但这种纯粹的、人间烟火的温暖，却让女人感觉心头微微一动。
江尘羽走在两人中间，左手牵着一个，右手牵着一个——他是想这么做的，但刚伸出手就被谢曦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于是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左手悄悄牵住了张无极的右手，同时用一种无害而真诚的表情冲谢曦雪笑了笑。
谢曦雪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然后又瞥了一眼张无极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素白长裙的袖口轻轻拢了拢，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
三人在主街上逛了一会儿，张无极便被一个小摊上的面具吸引住了目光。那摊位不大，木架上挂满了各色面具。
有画着花鸟鱼虫的，有仿制戏曲脸谱的，还有几只做成灵兽模样的。
张无极挑了一只白底红纹的狐狸面具，小心翼翼地戴在脸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江尘羽和谢曦雪，那双水润的眼眸从面具的眼洞中露出来，闪烁着几分期待。
“好看吗？”
她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软糯中带着几分瓮声瓮气的可爱。
“好看，特别好看。”
江尘羽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感觉自己另一侧传来一道极淡的冷意。
于是乎，他不动声色地补充道：
“师尊，我觉得您戴面具也肯定非常好看，要不让无极帮您挑一只？”
谢曦雪瞥了他一眼，但她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张无极帮她挑一只。
张无极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最终选中了一只素白底、描着淡金色流云纹的面具，与谢曦雪今日这身素白长裙正好相配。
谢曦雪接过来，低头看了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它轻轻覆在脸上，那素白与淡金的纹路衬着她清冷的眼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贵出尘。
江尘羽见两人都戴上了面具，便主动从摊位上挑了一只黑底暗红纹的面具，往脸上一扣，那模样倒有几分江湖游侠的洒脱。
他付了三枚下品——在这种小镇上，中品灵石都算是大钞了，下品才是正经的流通货币，好在他出门前特意备了一些——然后便拉着两人继续向主街深处走去。
越往镇中心走，人潮便越发拥挤。
街道两侧的小摊琳琅满目，有卖糖画的老人用烧热的糖浆在石板上画出灵兽的轮廓。
有卖糖葫芦的大叔扛着插满红艳艳糖葫芦的草靶子在人群中穿梭吆喝，还有几个半大孩童围在套圈摊前，用竹圈去套地上摆放的泥人偶。
张无极路过糖画摊时脚步明显慢了几拍，江尘羽见状笑了笑，便上前买了两支——一支递给她，另一支递给谢曦雪。
“为师不吃这种东西。”
谢曦雪看了一眼那只被糖浆浇成一只振翅凤凰形状的糖画，那凤凰的尾羽拉得极长，细节谈不上精致，却别有一番朴拙的生动。
“尝一下嘛，很甜的。”
江尘羽举着糖画不依不饶。
谢曦雪沉默了几息，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她将糖画举到面前，端详了那凤凰片刻，然后极轻极轻地咬了一小口。
糖浆在口中化开，确实很甜，甜得有些过分，但对于她这样常年不沾甜食的人来说，这种甜反而有一种新鲜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咬了一小口，然后将剩下的糖画用油纸包好，收进了袖中——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
越靠近镇中央的广场，灯火便越发璀璨。
广场正中央搭着一座约莫两丈来高的木架，架上挂满了尚未点燃的宵灯，那是稍后要统一放飞的主灯阵。
广场四周摆满了各种小摊，最热闹的当属卖宵灯的摊位——每一盏都是手工糊制的，灯面上绘着祈福的图案或写着吉祥的话。
“我们也放一盏吧。”
江尘羽提议道。
他在摊位上挑了一盏素白的纸灯，灯面上还没有写字。
摊主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家，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支蘸了朱砂墨的毛笔。
“三位客官可以在灯上写下心愿，待会儿统一放飞时，心愿便会随着宵灯一起飞到天上。”
老人用沧桑的声音说道。
江尘羽接过毛笔，在灯面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张无极。
张无极凑过去一看，他写的是“年年岁岁，共此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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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睛，也在灯面上添了几个字，字迹娟秀而工整，写的是“愿尘羽平安喜乐”。
谢曦雪接过毛笔，在两人的注视下，只写了两个字——“同上”。
“师尊，您这也太省事了。”
江尘羽忍不住吐槽。
“心意到了就好。”
谢曦雪面不改色地搁下笔。
张无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藏在面具后面，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眸出卖了她。
江尘羽看着两人，又看了看那灯面上并排挨着的三行字迹。
他没再吐槽，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盏灯托在掌心，护着它穿过人潮，向广场中央走去。
不多时，广场上的大钟被敲响了。
那钟声悠长而深沉，在夜风中缓缓荡开，原本喧闹的街市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倚在阁楼窗边交谈的年轻男女收起了话头，那些端着酒碗坐在巷口闲聊的老人家扶着膝盖站起了身。
放灯的时辰到了。
镇中所有悬挂的灯火在同一瞬间同时熄灭，整座小镇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柔和的黑暗之中。
广场中央那座高高搭起的木架上，第一盏宵灯被点燃了。
那是一盏巨大的红纸灯，灯火透过薄薄的纸面，晕开一层温暖的红光，如同一颗缓缓升起的赤色星辰，向夜空徐徐攀升。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然后，所有人都将自己手中那盏写满心愿的宵灯举过头顶，轻轻松开手掌，任凭那一团暖黄的光晕晃晃悠悠地向天空飞去。
江尘羽将那盏他们三人一起写过字的纸灯托在掌心，指尖注入一缕极细微的灵力，将灯内的烛火点燃。
那火光从灯纸内透出来，将他掌心的那几行字映得清晰可见——“年年岁岁，共此灯火”“愿尘羽平安喜乐”“同上”。
他轻轻一托，那盏灯便缓缓从他掌心升起，汇入了那一条流向夜空的光河。
张无极仰着头，望着那盏越飞越远、渐渐与其他千万盏灯火融为一体的宵灯，那双眼眸里倒映着漫天灯火，像是所有星光都在她的眼眶里汇聚。
谢曦雪站在两人身后半步之处，也仰着头，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暖黄的灯火，将那双平日里如同冰湖般的瞳孔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成千上万盏宵灯将小镇的夜空映成了一片温柔的橘金色。
那些光不是法宝释放的冰冷灵光，不是修士斗法时那种锐利刺目的神通光芒，而是带着人间温度、带着寻常人对生活最朴素期盼的光。
它们不亮得刺眼，却亮得让人心头温暖。
就在宵灯升至中天、光芒最为璀璨的那一刻，第一朵焰火在夜空中绽放了。
那是从镇外山腰上的焰火作坊中发射出来的，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一道细细的火线直冲天际，然后在最高处猛然炸开。
金的、红的、银的、紫的，无数道流光向四面八方迸射，在夜幕中绽成一朵巨大无比的金红色的花蕊，每一片花瓣都在短暂地绽放后碎裂成更细碎的光雨，从高处缓缓飘落，在消散之前将整片夜空照亮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无数朵焰火接连不断地在夜空中绽放，将小镇上方的天空变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画卷。
这边刚炸开一朵紫金色的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夜空中舒展开来，每片花瓣的边缘都闪烁着细碎的星光。
那边又腾起一串碧色的光球，如同翠玉珠子般在空中弹跳翻滚，最后在最高处同时炸裂，化作漫天碧绿的流萤。
这些焰火虽然是民间匠人所制，不像修真界那些由炼器大师以秘法炼制的灵焰符那般能幻化出栩栩如生的龙凤麒麟，也没有那种足以震动天地的磅礴气势。
但它们有另一种美。
张无极从第一朵焰火炸开时便摘下了面具，仰着头，那双水润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的流光溢彩。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忘了说。
那璀璨的焰火在她眼中绽开、碎裂、凋零、又重新被新的焰火取代，一明一灭之间将她那张精致白皙的脸映得忽而金黄、忽而绯红、忽而银白。
她看得入迷，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怕眨一下眼便会错过什么。
在这一刻她不是驱魔世家张氏唯一的传人，只是一个单纯的、被美景打动的少女。
江尘羽站在她身侧。
他的目光从夜空中的焰火缓缓移到张无极的侧脸上，看到她眼中倒映着的漫天星火，看到她唇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他忽然觉得，这次绕路来看焰火，确实是做对了。
他向另一边微微侧过头，看向谢曦雪，她不知何时也已经摘下了面具，那双清冷的眼眸正仰望着夜空，面庞被焰火的光芒不时映亮。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般平静，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波澜，但在又一朵金色焰火绽开、化作漫天光雨散落的瞬间，江尘羽看到了——她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察觉到他的目光，谢曦雪将视线从焰火上收回，转头看向他。
“看什么？”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在问他。
“看您啊。”江尘羽理直气壮。
谢曦雪没有接话，只是抬手将他凑过来的脸推回朝向焰火的方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看焰火。”
江尘羽乖乖地把头转了回去，但那只左手却悄悄地伸了过去。
谢曦雪低头瞥了一眼那只手，又瞥了一眼他故作专注看焰火的侧脸，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右手轻轻放进了他的掌心。
那手微凉而柔软，在他掌心里没有挣动，也没有握紧，只是那样安静地、放心地放在那里。
江尘羽的右手也没闲着，他牵住了张无极的手。
张无极被牵住的时候微微一怔，然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水润的眼眸里还残留着焰火的倒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唇，将手指从被动地被他握住转成了主动地与他十指交扣。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看着这场属于人间的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