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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闹剧到底没能真打起来。
方兰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才把爷俩从沙发跟前扯开,黑着脸把父子俩轰进了饭厅。
饭厅顶上的灯泡拉绳垂在半空,昏黄的光线把长条木桌照得明晃晃的。
桌面上摆着几盘家常炒菜,正中间端端正正架着一只黑砂锅。
那是方兰下午特意煨上的老鸭汤,她边守着煤炉子边想,大儿子贺铮受了二十七年罪,也不知那孩子脾胃随谁。
可眼下砂锅里的热气早就散尽了,汤面上凝了一层黄澄澄的冷油,满屋子闷着股油腥味,半个人动筷子的都没有。
陈国栋黑着脸坐在主位上,手里的青花瓷汤勺搁在碗沿边,半天也没往砂锅里伸。
方兰坐在他对面,手里的乌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白米饭,半颗心还悬在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儿子身上,偏偏小儿子陈振羽这头又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往枪口上撞。
餐桌右手边,陈振羽连饭碗都没端,面前摊着两页印满外文字母的表格,正低着头拿钢笔在上面勾画。
陈国栋盯着小儿子那副魂儿都飞出去了的德行,刚才在客厅里压下去的邪火腾地又蹿了上来,抓起汤勺往碗里重重一扔。
哗啦一声脆响,惊得方兰手里的筷子一抖,忙抬眼往老伴儿那边瞧。
“吃饭的时候把那些破纸给我收起来!成天到晚魂儿都被人勾走了,家里头还有没有点规矩!”
“爸,这是秀英办护照的政审表和换汇批条,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盖全的章,明天一早就得送去外事局,我顺手核两眼怎么了?”
陈振羽头都没抬,反倒拿手肘护着那两张纸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桌上的菜汤溅上去洇了字迹。
陈国栋一听“阮秀英”这三个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抓起手边的搪瓷茶缸子刚想压压火,手背却气得直哆嗦,温热的茶水晃出来洒在塑料桌布上,漫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你还有脸在老子面前提那个阮秀英!”
“一提起你俩这档子破事,老子这双手就气得打摆子,恨不得拿马鞭子抽醒你这个混账东西!”
陈国栋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滚水溅出来烫红了手背,他连擦都没擦一下,探着身子冲对面吼了起来。
方兰见势不妙,赶紧伸手去扯老伴儿的袖口,想让他把嗓门往下压一压。
可陈国栋这回是真动了肝火,一把甩开方兰的手,指着陈振羽的鼻子就骂开了:
“你跟那个阮秀英处对象,前前后后都耗了多少年了?你自己掰着手指头算算!”
“从大学那会儿就搅和在一块儿,这么些年过去,连个结婚的准信儿都没有,净瞧见你跟个冤大头似的供着人家念书!”
“学费、生活费,还有她乡下老家翻盖瓦房的钱,哪一笔不是从你那点津贴和工资里抠出来的?你自己身上那件白衬衣领子都磨起毛边了,你心疼过自己一回没有!”
陈国栋越骂胸口越堵,粗重的喘息声在饭厅里回荡。
陈振羽终于停下了手里的钢笔,咔哒一声套上笔帽,抬起眼迎上父亲暴怒的目光,那张白净的脸也沉了下来。
“爸,我跟秀英是自由恋爱。我的工资愿意怎么花是我自己的事,我又没伸手管家里要过一分钱。”
“你没管家里要钱,可你丢的是咱们老陈家的脸!”
“前两年我就催着你们赶紧把证领了!哪怕她家里头是个无底洞,咱们陈家也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门第,只要人踏实肯过日子就行。结果呢?你跑回来跟老子讲什么尊重女方意愿,说人家不肯结婚,非要等念完书再谈婚论嫁,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国栋气得一脚踹开椅子站起身,两只大手死死撑着桌沿,上身往前倾过去,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这个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小儿子。
方兰在旁边听得心头发紧,忙站起身替老伴儿顺着后背,生怕他血压飙上来再气出个好歹:“老陈,你有话好好说,拍桌子瞪眼的干什么,孩子们的婚事让他们自己商量着办嘛。”
“商量个屁!再由着这混小子胡闹下去,他连裤衩子都得让人家骗得精光!”
陈国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指着那两张批条骂道:“现在人家翅膀硬了,国内的书念完了还不算完,居然还削尖了脑袋往太平洋那头钻,要去喝什么洋墨水!她一个连机票钱都凑不齐的乡下丫头,前脚刚挂靠上单位的自费公派名额,后脚就翻脸不认人,把结婚的事儿推得干干净净,这不是拿你当傻子耍着玩吗?!”
话音未落,陈国栋一把抄起桌上那两页外文表格,看都不看就往手心里一团,扬手就要往墙角的废纸篓里砸。
陈振羽眼皮一跳,猛地从椅子上蹿起来,探身一把攥住父亲的手腕子,硬生生把那团皱巴巴的纸从陈国栋铁钳似的手指缝里抢了回来。
他退后半步,低头看着被揉得不成样子的批条,小心翼翼地摊在桌角一点点抹平,脖子一梗,声音里也带上了火气:
“爸!您能不能别总拿您那套居高临下的眼光去揣度别人?秀英她不是那种算计人的姑娘!”
“她一个南方小县城考出来的姑娘,没根没底的,好不容易熬到国外顶尖实验室的进修名额,想趁年轻多学点本事回来搞科研,这有什么错?秀英跟我交过底,女人一旦结了婚生了娃,心就散了,这辈子也就困在锅台边上了!我既然认准了她,就得成全她的前程,哪能拿一张结婚证去绊她的脚!”
陈振羽昂着下巴,那副满脸圣洁、为爱献身的架势,活脱脱像个奔赴刑场的孤胆英雄,看得陈国栋眼珠子都快气得瞪出来了。
陈国栋胸口一阵发闷,扶着桌沿连呛了好几声,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怎么都想不通,自己戎马半生,在战场上跟敌人斗心眼子从来没吃过亏,怎么偏偏生出这么个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蠢货!
“你……你给老子住口!”
“还成全她的前程!我看她这一飞出去,转头就把你这块垫脚石踹进太平洋里喂鱼了!等她在外国见过了花花世界,还能乖乖回来跟你过日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陈国栋一巴掌狠狠拍在红木餐桌上,震得碗碟乱跳,汤勺哐当一声滑进了冷汤里。
陈振羽把抹平的表格仔细折好,塞进衬衫胸口的兜里,还隔着布料按了按,半步都不肯退让:“我信她!她骨子里单纯善良,心里头只有实验室和课题,根本不像你们想的那么市侩!我们俩早就约好了,等她在那边安顿下来、拿到学位,马上就回国跟我办酒席,这三年我等得起!”
“放你娘的狗臭屁!”
陈国栋直接爆了粗口,唾沫星子喷了满桌:“什么单纯清高!老子看她是骑驴找马,把你当成跳板和钱袋子使唤!她花着你的血汗钱去国外镀金,等翅膀彻底长硬了,在那边攀上了洋人或者其他有钱的公子哥儿,你看她还能不能正眼瞧你一回!”
“老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心鬼蜮没见过?就你这种没经过风浪的雏儿,才会被她那两滴猫尿糊住眼珠子,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陈国栋顺手抄起桌上的乌木筷子就往陈振羽身上砸。筷子擦着陈振羽的肩头飞过去,噼里啪啦掉在水泥地上,滚出去老远。
陈振羽没躲,白净的脸皮猛地涨红了,腮帮子咬得死紧,手指头死死抠着裤缝:“爸,您骂我没出息我认,但您不能这么糟践秀英的人格!跟了我这么些年,她从来没图过咱们家半点权势!”
“她是不图权势,她图的是你这个随叫随到的老黄牛!图的是你帮她把老家那些烂摊子全包圆了!”
眼瞅着爷俩面对面顶牛,嗓门一个盖过一个,随时都要掀了桌子动手,夹在中间的方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