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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盒的浆糊味在屋里散了一个月,那张缺了腿的木桌上终于攒起一小摞毛票。
钟泠把最后十个纸盒的边角压平,活动着酸痛的手腕,将抽屉里的钱全倒在床铺上,一毛两毛地捋直了叠好。
加上街道办结的工钱,手里勉强凑够了十五块,她盘算着去废品站淘个旧煤炉,再买口钢精锅,配上八角桂皮和便宜的碎茶叶,去胡同口的客运站卖茶叶蛋。
糊纸盒来钱太慢,手指头磨出的血泡结了茧,也只够换几斤棒子面,她得赶在原著剧情触发前给自己攒够保命的底牌。
门板被敲得震天响,两片薄木板摇摇欲坠,落下扑簌簌的灰。
钟泠把钱扫进铁盒塞回枕头底下,抄起炉膛边的火钳走到门后,抽开木闩。
门外站着个穿花格子衬衫的干瘦男人,嘴里叼着半根烟,从兜里掏出一张按了红手印的字条拍在门框上。
“你就是钟大福的闺女吧,长得倒是水灵,难怪我们赵哥愿意出两百块彩礼。”干瘦男人吐出一口烟圈,烟灰落在门槛上,他抬脚踩了踩。
钟泠看着那张按了红手印的字条,有点莫名其妙:“这是什么?”
那人不怀好意地歪嘴笑道:“小妞,你还不知道?你爹让你跟赵哥过几天结婚。”
钟泠看着红纸,胃里翻江倒海,钟大福那个烂透了的赌鬼,竟然把她卖了。
“我不认识什么赵哥,这破纸谁写的你找谁去,再来敲我家的门,我手里的火钳不长眼。”她手腕翻转,铁钳的尖端直指男人的鼻尖。
干瘦男人往后退了半步,啐了一口唾沫,指着她的鼻子骂骂咧咧。
“你爹把钱都输在牌桌上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后天我们赵哥就来接人,你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南槐胡同。”他丢下狠话,转身大摇大摆地出了院子。
钟泠一把扯下那张红纸撕得粉碎,冷风顺着衣领灌进去,她清楚这事没那么容易善了。
硬拼绝不是出路,她算得很清楚,钟大福能把她卖一次就能卖第二次,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卷包袱走人。
等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走远,钟泠立刻翻出碎花大布包,把两套换洗衣物、十五块钱和粮本全塞了进去。
隔壁贺铮那扇挂着铜锁的屋门依旧冷冷清清,他出长途车已经走了半个月,这院子里根本没人能帮她挡灾。
她系紧包袱皮,拉低头上的旧草帽,贴着墙根悄悄拉开房门,打算趁着晌午人少先溜去火车站。
还没等她跨出院门,胡同口就冲进来三四个流里流气的汉子,领头的正是刚才那个花衬衫。
“抓住了!我就知道这丫头要撂挑子跑路!”花衬衫大吼一声,身后的两个壮汉大步扑了上来。
钟泠掉头就往院子深处跑,嘴里扯开嗓子大喊:“抢人了!抓人贩子啊!”
东厢房的胖婶探出半个脑袋,一见外头那帮凶神恶煞的打手,吓得立刻缩回屋里插上了门。
两个壮汉两步追上钟泠,一左一右死死钳住她的胳膊,将她手里的包袱粗暴地拽落在地。
“放开我!你们这是绑架,我要去派出所告你们!”钟泠双脚离地拼命挣扎,布鞋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花衬衫捡起地上的包袱抖了抖,搜出那十五块钱塞进自己兜里,冷笑着走上前捏住她的下巴。
“派出所?字据按了手印就是买卖两清,进了赵哥的门,看你嘴还硬不硬!”他扯下一根粗麻绳,准备把钟泠的手腕捆死。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进门槛,贺铮穿着沾满机油污渍的工装外套,手里拎着工具箱,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眉骨的浅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钟泠一眼瞥见贺铮,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扯开嗓子冲着他大喊。
“贺铮!救命!”
她一边死命蹬着身后的壮汉,一边拼尽全力朝着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嚷嚷,声音清脆得传遍了整个大杂院。
“全院的人都知道我是你对象!你今天要是敢看着我被这帮流氓拖去,你就是个忘恩负义、没种的窝囊废!”
花衬衫被她喊得一愣,扭头看向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的壮硕男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哪来的野男人,少多管闲事,不想断腿就给老子滚远点!”花衬衫扬了扬手里的弹簧刀,在空中划出两道虚影。
贺铮把手里的铁皮工具箱往青石板上一砸,发出震耳的轰鸣,他撩起眼皮扫了钟泠一眼,深黑的瞳仁里看不出情绪。
“嗓门挺大,倒是一点亏都不肯吃。”贺铮嗓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粗粝。
他迈开长腿朝这边走来,每一步都踩得极沉,高大的身躯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抓着钟泠左胳膊的壮汉见状,伸手就去推贺铮的肩膀:“叫你滚没听见——”
话音未落,贺铮伸手扣住壮汉的手腕,顺势向外一拧,膝盖狠狠顶在对方的小腹上。
骨头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壮汉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弓成了虾米,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另一个壮汉吓得松开了钟泠,从腰间拔出一根铁棍,劈头盖脸地朝贺铮脑门砸去。
贺铮连避都没避,抬手硬生生用小臂架住铁棍,骨肉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反手夺过铁棍,一脚将那壮汉踹飞出去三米远,重重砸在刘婶家的水缸上。
束缚骤然松开,钟泠脱力地往前跌去,贺铮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稳稳提进了怀里。
男人的胸膛硬得像块铁板,带着风尘仆仆的柴油味和滚烫的体温,将她整个人笼罩得严严实实。
花衬衫见两个同伙眨眼间全趴下了,握着弹簧刀的手止不住地抖,结结巴巴地往后退。
“你……你到底是谁?赵哥可是东街的老大,这丫头她爹欠了二百块钱!”
贺铮把钟泠往身后护了护,单手解开外套上沾着油渍的两颗铜扣,神色平淡得像在看一条挡路的野狗。
“她刚才说得不够清楚?”贺铮往前走了一步,嗓音森冷,“她是我对象。钟大福欠的钱让他自己拿命还,谁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连赵三的另一条腿一起打断。”
他抬腿一脚踹在花衬衫手腕上,弹簧刀脱手飞出,直接扎进了院墙的泥缝里。
花衬衫吓得扑通跪在地上,把刚搜出来的十五块钱和包袱双手奉上,连滚带爬地架起地上的同伙,逃命似地钻出院门,三轮车冒着黑烟狼狈逃窜。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躲在门后的邻居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贺铮转过身,垂眸看着缩在身后的钟泠,目光落在她被麻绳勒红的手腕上。
“秦红那事,算你救我一回。”贺铮捡起地上的旧草帽拍了拍灰,随手扣在她脑袋上,“现在扯平了。”
钟泠一把抢过自己的十五块钱和碎花布包,揉着手腕,仰起头瞪着他:“扯平?你想得美!全院人都听见你说我是你对象了,钟大福欠了姓赵的两百块,他们不敢找你,迟早还会趁你出车来堵我!”
贺铮低头看着她那张没有半点惧色、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小脸,舌尖顶了顶腮帮,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那你想怎么着?你该不是,想要赖上我吧?”他擦亮火柴,偏头点了烟。
钟泠指了指自己那间被踹坏了门锁的破屋,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既然对外咱俩是处对象,那我就搬去你屋里住。白天我给你做饭洗衣服抵房租,晚上你给我当保镖挡灾,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
贺铮吐出一口青白的烟雾,隔着烟气打量着眼前这个算计得明明白白的姑娘,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行啊。”他转身提起地上的铁皮工具箱,掏出钥匙拧开自家铜锁,“自己把包袱拎进来,别在院里丢人现眼。”
钟泠毫不客气地跨过门槛,跟着他进了屋,反手就将门闩严严实实地插上。
屋里弥漫着一股机油与旧木头的干燥气味,贺铮随手把工装外套脱下扔在椅子上,露出底下结实的背心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