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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市公安分局的二楼办公室。
几张写满钢笔字的稿纸被整齐地推到刘副局长桌面上。周红缨坐在待客的单人沙发上,脊背挺得能当圆规用,活像个随时准备上战场的女斗士。
稿件是关于南槐胡同特大灭门案的初步纪实报道,用词客观严谨,该保密的核心线索那是捂得死死的,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漏。
刘副局长看完连连点头,端起掉漆的大搪瓷茶缸呼噜了一口热水:“周记者这笔杆子确实硬!这稿子在我这儿是一路绿灯,你这也算大功告成了,打算买哪天的火车票回京市?我让小顾去火车站给你走个后门。”
周红缨哪能吃他这一套,顺势从包里摸出个空白采访本,硬纸板外壳往膝盖上一摊:“刘局长,我暂时不打算走。这灭门案的后续我还想挖个深度,重点扒一扒受害者的社会关系网。还得麻烦局里给我开个介绍信,方便我下去套话。”
刘副局长端茶杯的手猛地悬在了半空。
好家伙,现在南华市正处在风口浪尖,凶手还在外边飘着呢,你一个京市来的娇滴滴女记者要成天在胡同串子里乱蹿?真出点啥岔子,他头顶这顶乌纱帽都得跟着一块儿陪葬!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就开始打官腔,从南华市的复杂治安一路扯到了世界和平。
周红缨根本不接招,直接把京市晚报总编的招牌搬出来硬刚。
刘副局长眼看这姑奶奶油盐不进,叹了口气,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嗓子:“顾骁!”
门“砰”地被推开。顾骁顶着大檐帽,穿着八三式警服晃荡进来。
这小子一咧嘴,露出一对白晃晃的小虎牙,看着不像个正经干警,倒像是哪家跑出来的大型哈士奇。
“刘局,您召唤我?”
刘副局长手一指沙发上的周红缨:“顾骁啊,周记者要在咱们南华做个深度暗访,你这几天的任务就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周红缨听到“寸步不离”四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太阳穴跟着狂跳了两曲迪斯科。
她留下来是去挖陈家的底儿的!陈振羽那张跟贺铮一模一样的脸,还有方兰阿姨的哀求,绝对藏着不能见光的猫腻。
带个大盖帽跟在身边,人家老百姓看见这身皮不得吓得把嘴缝上?这还查个屁!
“刘局长,这不合适吧?”周红缨立马起身抗议,“采访需要隐蔽,顾同志穿成这样杵在我旁边,受访者还以为我要审讯他们呢。”
刘局还没开口,顾骁这顺毛驴直接爬上天了。
他几把扯下头上的大檐帽,在指尖转得像个风火轮:“这好办啊周同志!我下午就回去扒了这身皮,换套衣服,保证打扮得跟胡同口乘凉的盲流子一模一样,绝对不影响你忽悠人!”
周红缨被他这一嗓子堵得差点没上来气。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刘副局长表面上是派人当保镖,实际上就是弄了个“狗皮膏药”贴她身上,怕她在这个节骨眼上乱捅马蜂窝。
多说无益,周红缨一把抓起提包,踩着皮鞋“哒哒哒”就往楼下走。
顾骁笑嘻嘻地给刘局敬了个礼,大长腿一迈,乐颠颠地追了出去。
半小时后,南华市百货大楼二楼。
周红缨踩着粗跟皮鞋在前面走得脚下生风,顾骁换了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夹克衫,双手插兜,不远不近地落后两三步,闲庭信步得跟来逛庙会似的。
周红缨猛地刹车,转过身冷冷地盯着他:“我要进女厕所,顾同志打算跟进去给我递纸吗?”
顾骁抬头瞅了眼女厕所的牌子,非常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那哪能啊!周同志你尽管去,我就在门口这根承重柱旁边当门神,今儿就是只公苍蝇,它也别想飞进这扇门!”
周红缨翻了个白眼,转身钻进洗手间。
百货大楼的洗手间有个后门,连着年久失修的消防铁楼梯。
周红缨拧开水龙头沾了点水,头都没回,顺着铁楼梯踩着“嘎吱嘎吱”的动静就往下溜。
她心里正盘算着直接去街道办翻户籍档案,结果刚一推开后巷那扇破铁皮门——
脚步瞬间僵住。
墙根底下,顾骁正靠着砖墙,手里叼着根绿豆冰棍啃得“咔咔”作响。
见她出来,这厮咬下一大块碎冰,含混不清地招手:“哟,周同志,里面的坑位是不是满了?我看你从后门出来,还怕你把鞋底踩脏了呢。”
周红缨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你怎么知道我会走后门?”
顾骁嚼着冰碴子,手腕一甩,木棍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砸进两米外的垃圾筐。
“你们京市来的大记者心眼子多得跟藕似的。我刚才在二楼扫了一眼结构图,估摸着你肯定嫌我烦,得走后门开溜。”他拍了拍手凑近两步,笑得贱兮兮的,“周同志,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刘局给我下了死命令,要是把你弄丢了,我这警服就得脱下来当抹布。你就全当带了个会喘气的拎包苦力,行不?”
看着眼前这张过分年轻还带着点无辜的脸,周红缨咬着牙扭头就走。
到了中午,日头毒辣。
路过一家供销社时,周红缨突然停住,转过身死死盯着顾骁:“我要进去买点女性贴身的……私密物品。你在外面等我。”
她把“私密物品”四个字咬得极重。
顾骁果然一愣,那张厚脸皮上难得浮起一丝可疑的红晕,老老实实在玻璃门外站定:“咳……成,周同志你买,我站在这儿给你望风,绝对不瞎看。”
周红缨冷笑一声,转身进门。
她早瞥见供销社里头有个侧门,直接连着错综复杂的家属院。
她随便摸了盒火柴结账,趁售货员找钱的空档,泥鳅似的钻进了侧门。
家属院里乱得跟迷宫一样,私搭乱建的煤棚子、鸽子笼堵得路都走不通。
周红缨绕了七八个弯,走得一脑门子汗,总算看到了一条通向大路的光明出口。
她刚松了口气,准备去公交站——
“突突突——”
一辆偏三轮摩托车霸道地横在出口处。
顾骁跨坐在车座上,大长腿撑着地,手里居然还捧着个水壶。
“周同志,你这方向感够迷的啊,买东西能迷路转到别人家属院里来,”顾骁把水壶往前一递,笑得见牙不见眼,“幸亏我打小就在这片胡同串子混,一看你半天没出来,就知道你肯定懵圈了。来,喝口热水压压惊。”
周红缨盯着那绿皮水壶,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这就是个油盐不进的,甩是甩不掉了。
她没接水壶,绕过摩托车黑着脸往前走:“顾同志不在刑侦队办案,天天把智商用在盯梢女同志身上,真是屈才了!”
“没法子,奉旨当保镖嘛。”顾骁慢悠悠地推着摩托车跟在旁边,“有我在旁边镇场子,小偷流氓见了你都得绕道走。”
“你爱跟着就跟着吧!”周红缨彻底摆烂,指了指前面的路口,“我现在去市图书馆档案室,你给我把嘴闭紧,别发出声音!”
“得嘞!周同志上车,专车接送,又快又稳!”
……
市图书馆二楼,旧报纸阅览室散发着一股发酵的霉味。
周红缨翻阅着十几年前的人口普查底档,一页页找得很仔细。
陈家的户籍上干干净净,只有夫妻俩和一个十八岁的儿子陈建设。
毫无头绪。
她转头去翻那一年的旧报纸社会版。
坐在对面的顾骁手里捧着本《故事会》,不仅没睡着,反而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乐得肩膀直抽抽。
他凑过脑袋瞅了一眼发黄的报纸:“周同志,你查受害者社会背景,看十几年前的旧报纸能看出啥花来?”
周红缨头也不抬:“这叫新闻溯源,说了你这文盲也不懂。”
不过转念一想,这块“狗皮膏药”虽然烦人,但他土生土长,还是个刑警,打听消息肯定比她这外地人强。既然甩不掉,不如榨干他的利用价值!
周红缨把资料一推,站起身:“顾同志,你不是在南华市九街十八巷都门儿清吗?带路,去陈家夫妻以前上班的国营厂家属院,找那些退休的老工人套话去。”
“没问题啊!”顾骁二话不说,拎起水壶就在前面开路。
刚走出图书馆,还没等顾骁踩响偏三轮的启动杆,旁边小巷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几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正围着一个老汉推推搡搡,眼看就要动手。
顾骁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拔下摩托车钥匙往周红缨怀里一丢:“周同志,受累等我一分钟,我去扫个垃圾。”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废话没有半句,一把揪住领头花衬衫的衣领。腰部一发力,一个极其暴力的过肩摔,“砰”地一声把人砸在满是灰土的地上,直接砸得那小痞子翻了白眼。
剩下几个人刚想掏兜,顾骁单手从夹克里摸出警官证,在手里晃了晃,眼神凶得像头狼:“怎么着?想去局子里喝茶?”
几个小年轻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没影了。
顾骁熟练地帮老汉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捡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摩托车旁时,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哈士奇模样。
周红缨攥着手里的钥匙,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的成见倒是散了不少。
这人虽然嘴欠又烦人,但真碰上事儿,倒是一点不含糊。
顾骁接过钥匙,一脚踩下启动杆,偏三轮喷出一股嚣张的青烟。
“坐稳了周同志!咱掏老头老太太的底儿去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