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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泠洗漱好,又对着小镜子将头发重新扎紧,才把钱票拿出来。
七块五毛钱,一张全国粮票,两张地方粮票。她把钱票分开数了两遍,用旧手绢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钟泠锁好门,出了南槐胡同七号院。
院门外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
卖豆腐的推着木板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早点摊支在大树底下,蒸笼一揭,白汽呼啦啦往外冒,蒸得旁边等饭的人脸都模糊了。
自行车从她身边一辆接一辆地过去,车铃响得像有人在不停催婚。
“让让!借过!”
一个骑车的男人擦着她肩膀过去,车后座上还绑着一捆大葱。葱叶迎风乱晃,差点抽到钟泠脸上。
钟泠往旁边一躲。
那男人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同志,对不住啊!”
钟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摸了摸鼻子。
这个年代的人骑自行车,技术不一定好,胆子倒是都挺大。
路口的供销社刚开门,门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有人拎着网兜,有人提着搪瓷缸,嘴里谈着肉票、糖票,还有哪个柜台进了新布料。
“听说今天来了的确良。”
“真的?啥颜色?”
“蓝的,带点白格子。”
“那我得赶紧去占地方,我家闺女出嫁还缺一件衬衫呢。”
钟泠听了两句,默默把视线从供销社门口收了回来。
的确良再好,也不能当饭吃。
这是八十年代初,街面上的小买卖已经比前些年活泛了些,可她没有本钱,也没有能替她说话的人。
先找活。
糊纸盒、洗床单、拣煤核,这些活儿原主都干过。累是累,好歹能换来几毛钱,不至于饿肚子。
想来想去,只有糊纸盒这个活儿最合适她眼下的情形,活儿简单,门槛低,不用别人担保。
钟泠转身去了街道办。
登记桌旁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面前压着厚厚一沓登记表。
“同志,糊纸盒的活儿在哪儿领?”
钟泠走过去,客气地问。
年轻男人头也没抬:“先登记,姓名、住址、年龄,以前干过没有。”
钟泠接过钢笔,在表格上写下名字。
笔尖落下时,她停了一瞬。
这个名字,是她穿来以后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原主和她同名,连字也一样。
“钟泠,十九岁,住南槐胡同七号院。”
男人扫了眼表格:“以前做过?”
“做过,纸盒、糊纸袋都做过。”
“手艺熟不熟?”
“给我一份就知道了。”
男人从旁边拿出两个半成品纸盒,推到她面前。
“现场糊一个,合格了才能领。”
钟泠挽起袖子,把纸板翻过来,先确认折痕的位置,再将浆糊薄薄抹开。
原主做过这些活,手上还留着一点熟悉的记忆。
她照着那点感觉压紧四角,最后用旧布擦掉边上多出来的浆糊。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男人拿起纸盒,按了按四角,又翻过来检查底部。
“还行。”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条。
“每百个两毛五,领回去自己做,三天后交货。少一个扣钱,坏的也不算。”
钟泠捏着纸条,在心里算了一遍。
一天做三百个,手不停,也只挣七毛五。
一天七毛五,一个月满打满算二十多块。
听着不少,实际上还得吃饭、买煤、买盐,家里若是再出点什么事,钱就像长了腿一样往外跑。
照这样下去,吃饭没问题,可想攒钱,还得另找门路。
她没有急着走,问道:“同志,其他厂的临时工还缺人吗?”
“缺是缺,你有介绍信?”
“没有。”
“没有就别想了。厂那边要街道盖章,还得有人担保。”
男人将登记表往旁边一推,又拿出下一份。
“现在临时工也不是谁都能进。你要是有亲戚在厂里,倒是可以让人帮着说说。”
钟泠沉默了一下,原主只有一个赌鬼爹,让他帮忙找工作,工资她还能领到吗?
男人将登记表往旁边一推,又拿出下一份。
“糊纸盒的活儿也不是天天有。今天领晚了,纸板未必够。”
钟泠立刻把纸条收进包里。
“我什么时候能领?”
“下午两点,带登记条过来。”
“能不能先领一部分?”
男人这才抬头打量她:“怕我们不给你活?”
钟泠摇头:“家里缺钱,想早点做。”
“下午来,别迟到。”
“谢谢同志。”
钟泠道了谢,转身走出街道办。
阳光落在台阶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抬手挡了一下,心里却没有刚出门时那样发沉。
至少有活。
虽然一天忙到手抽筋,挣的钱还不够买几斤肉,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钟泠又去了趟粮店。
排了半个小时队,终于轮到她。
“玉米面,两斤。”
售货员看了她一眼:“地方粮票呢?”
“有。”
钟泠从布包内层取出一张地方粮票,又数出八毛钱。
“再来半斤高粱米。”
售货员动作麻利,将粮食分别称好,倒进她带来的布袋里。
粗粮颗粒撞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音。
钟泠提着粮袋走出来,又买了盐和火柴。
七块五毛转眼只剩下一块六毛。
她重新数了一遍,确认没有数错,心口顿时一抽。
钱这种东西,真是来得慢,走得快。
全国粮票和剩下的一张地方粮票,她单独夹进布包内层,贴身放好。
街边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
锅边围着几个孩子,孩子们盯着卤汁里的鸡蛋,手里攥着零散的毛票,神情像一群等着分红的小股东。
“奶奶,茶叶蛋怎么卖?”
钟泠走过去问。
“大的一毛五,小的两毛。”
老太太头也没抬,手里的蒲扇一下接一下地扇着火。
钟泠:“……”
她听反了,还是这鸡蛋比较有个性?
旁边一个孩子忍不住纠正:“奶奶说的是大的两毛,小的一毛五。”
老太太瞪了孩子一眼。
“就你耳朵尖。”
钟泠看着锅里的鸡蛋,忽然想起后世看过的一则新闻。
卖茶叶蛋的,比造核弹的赚钱多。
这话当然有夸张成分,可也说明一件事:在这个年代,做小生意虽然容易被人看不起,真要做起来,没准比糊纸盒强多了。
她盯着那锅卤汁看了一会儿。
“您这卤汁每天都一样煮吗?”
老太太停下扇火的蒲扇。
“祖传的方子,咋了?”
“我就是觉得香料味不够。”钟泠指了指锅,“若是加点桂皮和小茴香,再放少量酱油,颜色会更好。鸡蛋煮熟以后敲出裂纹,放回去慢慢焖,味道也更容易进去。”
老太太上下打量着她。
“你还懂这个?”
“家里以前做过饭馆。”
这话自然是假的。
不过后世短视频里那些卤味配方,她看过太多。茶叶蛋这种东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关键是舍不舍得放料。
老太太撇撇嘴。
“你一个小姑娘,别站这儿指手画脚。祖传的东西,轮得到你教?”
钟泠也不恼。
她看了看锅里的鸡蛋,又看了看老太太那口已经发黑的铁锅。
“那您这祖传的方子,传了几代?”
“六代。”
“那铁锅呢?”
“啥?”
“锅也是祖传的吗?”
老太太愣住了。
旁边几个孩子先笑出了声。
老太太的脸当场黑了。
她拿竹签扎起一个鸡蛋,递给旁边的孩子。
“吃你的,少听人胡咧咧。”
钟泠看着那孩子接过鸡蛋,心里暗暗叹气。
一个茶叶蛋卖一毛五到两毛,成本顶多几分钱。要是一天能卖上两三百个,确实比糊纸盒划算。
可惜她现在没钱买锅,没钱买鸡蛋,也没钱买香料。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一个能让街道放心的摊位。
发财大计,再次败给了启动资金。
钟泠提着粮袋走开。
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哎!小姑娘!”
她回过头。
老太太拄着蒲扇,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你说的那什么桂皮、小茴香,咋放?”
钟泠挑了挑眉。
“您不是有祖传的方子吗?”
老太太:“……”
几个孩子又笑了起来。
老太太气得抬脚,作势要踢旁边的煤炉。
钟泠赶紧道:“桂皮一小块,小茴香抓一小撮,酱油别放多。您先试半锅,别一口气全改,万一不好吃,也不至于砸了祖宗的招牌。”
老太太狐疑地看着她。
“你就这么说了?不要钱?”
“现在不要。”
“那以后呢?”
“以后您要是卖得好,给我留两个茶叶蛋。”
老太太愣了愣,随即哼了一声。
钟泠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老太太嘀嘀咕咕的声音。
“这丫头,年纪不大,算盘珠子倒是拨得响……”
钟泠:........
路过废品站时,钟泠在门口停了下来。
里头堆着旧报纸、缺页书本和拆下来的木料,两个工人正把一捆捆废纸往里搬。
废品回收也是个好商机。
报纸可以收,旧书可以挑,木料能卖,瓶瓶罐罐也有用。
说不定能从这里淘出不少好东西。
可她现在连糊纸盒都还没领到,想这些未免太早。
饭要一口一口吃,钱要一分一分挣。
钟泠收回思绪,继续往前走。
前面早点摊的白汽已经散了些,露出一口口蒸笼和几张油亮亮的案板。
她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一块六毛钱,终于决定先吃个这个年代的早餐。
来到这里这么久,她还没认真尝过八十年代的食物。
据说这个时代没有科技与狠活。
钟泠对此深信不疑,早就想尝尝食物真正的味道了。
她在一个卖包子的摊前停下。
“同志,包子怎么卖?”
摊主是个胖大婶:“肉包两毛一个,菜包五分,馒头三分。”
钟泠隐约记得,这时候的肉似乎还限量供应,这个大婶估计是有门路的,还能卖肉包。
不过肉包确实贵。
钟泠看着白白胖胖的包子,咽了下口水。
“来一个肉包。”
胖大婶麻利地夹了一个递给她。
“粮票。”
钟泠动作一顿。
“包子也要粮票?”
“当然要。”胖大婶理直气壮。
钟泠看着手里的包子,忽然觉得它沉重起来。
她摸出钱和粮票,递过去,接过了包子。
钟泠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包子皮被捏出一个小小的凹痕,里面隐约透出油光。
她咬了一口。
热气混着肉香扑出来,面皮松软,馅里还有葱花和白菜,咸香得恰到好处。
钟泠眼睛一亮。
这个年代的包子,真的没有科技与狠活。
只有实打实的面粉和肉,这一口下去,让她快活得想要飞起来。
她三两口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胖大婶追问:“咋样?”
钟泠竖起大拇指。
“好吃。”
胖大婶顿时笑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