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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看上去大约五十来岁的男人，身形瘦削，颧骨很高，穿着一件灰色长衫。
他正站在灵材干货铺子门口，对着面前几个外地散修打扮的游客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这些散修游客一共五个人，看穿着打扮都不是什么富裕人家。
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背包少年。
几个人被骂得低着头不敢吭声，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那男人见他们不动，嗓门又拔高了几度：“我告诉你们！今天这干货铺子你们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每人至少买够五百灵石的东西！要不然后面的行程我没法带！你们以为我赚你们那点门票钱容易吗？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都指着我吃饭呢！你们不买东西，我拿什么养家？！”
他说着往前逼了一步，指着那个背包少年：“你！刚才进法器城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说什么攒了好久的灵石专门来松海开眼界！现在让你掏钱买东西就哑巴了？开眼界不花钱啊？天上掉馅饼啊？！”
少年的脸涨得通红，但最终还是选择沉默将头埋了下去。
那男人见少年不吭声，目光又扫向那对老夫妻，冷笑了一声：“还有你们俩，刚才在大巴车上一个劲地跟我讲你们家儿子多孝顺，攒了好久的灵石给你们报团出来旅游，既然是孝顺儿子，那就多买点灵材回去给他补补身体嘛！灵材干货又不贵，几百灵石拿不出来？”
老夫妻中的老太太一脸纠结：“真抱歉……里面的东西太贵了，我们要是掏出来买了，会花很多没必要的钱……”
那男人听完之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来劲了：“什么叫没必要的钱？出来玩不消费，你们当我是做慈善的啊？我辛辛苦苦带你们逛法器城，你们一分钱不买，我赚什么钱，你们替我想过吗？”
他说完猛地转过身，一把推开灵材干货铺子的门，朝里面喊了一声：“老板！把你们家那个五百灵石的灵菇礼盒拿出来！给我拿五份！”
铺子里的老板是个看上去很精明的中年女人，闻言立刻笑眯眯地抱出五只红色礼盒堆在柜台上。
那男人指着柜台上的礼盒，对几人下达最后通牒：“按人头算，每人一份，五百灵石！买完了咱们继续逛后面的行程，不买的现在就给我滚出团！大门在那边，自己走回去！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从这里走回松海市区至少要大半天，而且出了法器城你们要是再想进来，就得重新买票，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几个游客面面相觑。
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特别委屈，她家小孩不过才三岁……居然也被这黑导游算了人头费。
但最终，几个初来乍到的散客是真的怕了这人撇下自己不管，于是纷纷掏了钱。
王令一行人刚好从灵酿冰淇淋店门口经过，离那家灵材干货铺子只有几步之遥。
陈超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愤怒至极。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被小苹果阿姨轻轻拉住了袖子。
“别去。”
小苹果阿姨低声提醒。
陈超愣了一下：“小苹果阿姨，这你也看得下去？这男的明摆着是在宰客啊！明明是用低价把人骗进来然后强迫消费！这是敲诈！”
小苹果阿姨摇了摇头：“我知道……这一片像他这样的导游还有好几个，背后都有旅行社撑着，有的甚至还跟法器城里的商铺有长期合作。你们是来玩的，没必要跟这种人正面冲突，上次有个年轻游客看不过去当场跟黑导游吵起来，结果被对方叫来好几个人围住，最后法器城安保介入调解，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实际上那个游客后面几天的行程全被搅黄了，还被人肉到学校贴吧里骂了好几个月。”
陈超听得眼皮直跳：“法器城不管？”
“管了几次，但效果不大。”
小苹果阿姨苦笑了一声：“这种低价团导游在法器城里游走于规则的灰色地带，他们带的团确实买了门票……除非现场抓到他亲口威胁游客的证据，否则安保来了他立马变脸，会说自己只是推荐购买，不是强制的，等安保一走立马加倍报复。”
她说完，转过头往灵材干货铺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刚好和那个瘦削男人对上了。
那男人正站在柜台旁边盯着自己的客人一个个掏钱，余光瞥见小苹果阿姨在看自己，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露出浓浓的警告。
他朝小苹果阿姨瞪了一眼，张了张嘴。
从口型上看，那几个字的大概意思是：少管闲事。
小苹果阿姨被他瞪得下意识撇过头。
孙蓉能感觉到小苹果阿姨实则处在一种长期被威胁之后形成的本能畏惧状态。
那男人见小苹果阿姨退开了，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自己面前的游客：“动作快点！磨磨唧唧的！买了东西咱们还要赶下一个景点呢！你们不要耽误自己的进度！”
孙蓉心中也是怒极，她本来想为小苹果阿姨出头。
以她的身份和修为，收拾这种黑导游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但她感觉到小苹果阿姨不安的眼神，像是在求她不要过去。
于是在沉默了片刻，孙蓉还是深吸一口气，放下了念头。
随后，一行人跟着小苹果阿姨穿过主巷，拐进了一条岔巷。
岔巷里的人流量比主巷少很多，两边铺子卖的东西也从各地灵食小吃变成了一些比较小众的灵能甜品和手工灵茶。
巷子深处有一家卖手工灵糖的小铺子，店铺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摇着蒲扇，看到有客人过来，笑眯眯地站起来招呼：“几位随便看看，都是今天早上刚做的灵糖，试吃不收灵石，喜欢再买。”
王暖看到满桌子的糖果，眼睛瞬间亮了，拽着王令的手就往铺子前面冲。
等大家都买好糖，重新往回走的时候，孙蓉才放慢脚步，和小苹果阿姨并肩走在队伍最后面。
孙蓉的语气不徐不疾：“小苹果阿姨，刚才那个黑导游的情况，很常见吗？”
小苹果阿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最开始法器城刚开的时候，黑导游还不多。大部分都是我们这种持证的正规导游，收费标准是法器城统一规定的，门票之外另算，每小时灵石价格明码标价，愿意雇就雇，不愿意也不强求。那时候我们的生意还不错，因为游客多，正规导游少，大家都有活干。”
“后来大概过了一个多月，第一批低价团导游就开始冒头了，他们不是法器城官方认证的导游，都是外面一些旅行社自己招的人。不讲究职业道德，只要能拉人就行。他们的运作模式是用超低价吸引散修报团，每人收个两百灵石上下，包门票包导游，看上去比正规渠道便宜了一大截，很多对法器城不了解的外地散修就会贪便宜报他们的团……但实际上，他们带的路线全是跟法器城里的商铺绑定的。”
孙蓉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大致判断：“所以他们真正的收入来源就是带游客进店强制消费的抽成？”
“就是这样。”
小苹果阿姨苦笑了一声：“光门票就要两百灵石，他们怎么可能靠这个挣钱？他们赌的就是把人骗进来之后，这些人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又人生地不熟怕被扔在半路上，最后只能乖乖掏钱……至于买的东西，商铺会按成交金额给他们返点，返点比例从一成到三成都有。一些利润高的铺子，返利甚至能到四成。一个人头强制消费几百灵石，他们能抽走将近一半，成本几乎为零。而这些多出来的灵石，最后还是会被算在游客头上。”
孙蓉沉默了片刻：“所以这些黑导游不但抢了正规导游的生意，还败坏了整个法器城的营商环境。”
“还不止这些呢……”
小苹果阿姨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感觉自己几个月的憋屈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子全说了出来：“他们不但抢生意，还专门排挤正规导游。上次有个正规导游实在看不下去，上去劝了几句，结果第二天他的导游证就被法器城管理处暂停了，原因是有人投诉他骚扰游客。投诉的人是谁，不用我说你们也应该猜得到……那位同行后来申诉了很久才把证拿回来，但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管闲事了。”
“你们刚才看到那个男的瞪我，其实我早就习惯了。我们这些持证导游在法器城里就像是透明人，就算我们仗义执言最后的结果也是各打五十大板，惹来一身祸事，所以后面几次遇到这种事，我们除了假装没看见绕道走，没有任何办法。而为了和这些黑导游竞争，我们的导游单价也是越压越低。”
孙蓉皱了皱眉：“既然情况这么严重，法器城管理处为什么一直没能有效整治？”
小苹果阿姨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到底，法器城是开门做生意的……门票收入是一块，商铺租金是另一块，而商铺的营业额直接关系到下一年的租金定价。低价团导游虽然手段恶劣，但他们带进来的游客确实在商铺消费了，只要法器城的整体营业额上去了，有些商铺甚至把低价团导游视为最稳定的客户……在这些人眼里，正规导游带的散客反而不稳定，买不买全凭心情，所以有些铺子宁愿把高返点给低价团导游，也不愿意多花心思去提升自己的产品质量来吸引真正的回头客，这其实是一个恶性循环。”
孙蓉听完这番话，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没有当场对那个黑导游出手，是一个比她预想中更正确的决定。
就算刚才她当场把那个黑导游收拾了，只要这套规则还在，明天就会有另一个黑导游顶上来。
真正的解决方案，不是打掉一个两个黑导游，而是把那套滋生出黑导游的利益链条，从根上断掉。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小苹果阿姨：“法器城的持证导游，现在大概还有多少人？”
小苹果阿姨想了想：“刚开城的时候持证导游有将近两百人，现在还在坚持的，只剩下不到五十个。其余的人要么转行了，要么被挤到了法器城周边的其他景点。留下来的这几十个人里，大部分是像我一样对法器城有感情的，毕竟从开城第一天就在这里干……但最近的趋势越来越不妙了，黑导游的数量已经膨胀到将近三百人，相当于我们一个正规导游要面对五六个黑导游的围剿。”
孙蓉把这段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小苹果阿姨的肩膀：“小苹果阿姨，这些情况我之前确实不太了解，谢谢你告诉我……你放心，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会认真对待的。”
小苹果阿姨抬起头看向孙蓉。
这个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但她说话的语气却十分沉稳笃定。
小苹果阿姨在这一刻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生……好像并不简单。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然后把脸上那些沉重表情慢慢收起来，重新笑道：“好啦，不说这些了。前面就是美食街最有名的童年零食旗舰店，我刚才光顾着说话差点把正事忘了。走，我带你们去看看他们家的招牌童年零食！”
“有……干脆面吗？”这时，王令终于难得开口提问道。
“当然有！”小苹果阿姨点点头。
“走。”王令难得激动地多说了一个字。
陈超、郭豪、王暖：“……”
王令果然还是王令，一看见干脆面就走不动道。
孙蓉则看着小苹果阿姨的背影，心里对这个中年女人的评价又往上提了几分。
即便身处困境，随时处在被边缘化的状态，却依然能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认真接待每一个愿意雇她的游客，这才是真正的职业素养，和那个靠PUA游客谋取私利的黑导游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只是让王令一行人没想到的是，他们才刚到童年零食旗舰店门口，居然又碰到了之前撞上的那个黑导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