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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章广宁尽弃,西平孤忠(第1/2页)
广宁溃败的噩耗,传播速度远胜奔逃乱兵,如一道索命寒符,抢先传遍山海关外广宁中屯卫。
此时辽东经略熊廷弼,正屯兵于此。当探马跌跪报来“广宁失守,王化贞不知所踪”的败讯,半生沙场的经略骤然天旋地转,一阵窒息般的眩晕席卷全身。他死死撑住帅案,指节紧绷泛白。数十万明军依托的广宁城,乃是辽东命脉、关外最后屏障,怎会一夜倾覆?大明经营多年的辽东精锐,难道就此一朝散尽?
容不得他沉吟悲痛,大局危急刻不容缓。熊廷弼猛然抬首,双目布满血丝,厉声喝令:“即刻点兵!本经略亲率五千锐卒,急赴大凌河桥接应溃兵!绝不容后金铁骑趁乱掩杀,务必护送残军、百姓全数撤入山海关!”
朔风凛冽,寒气刺骨。熊廷弼领着五千亲军,逆着乱潮风雪疾驰北上。可他们等来的,不是有序后撤的溃卒,却是一队狼狈不堪、乘骆驼踉跄奔来的残部。
为首之人蓬头垢面,绯袍沾满泥垢血污,正是辽东巡抚王化贞。
一见熊廷弼,他当即滚落驼背,伏跪于地,痛哭哀嚎:“经略大人!臣悔不听公之言,以致今日惨败!广宁沦丧,臣无颜面君,无颜面对辽东苍生啊!”
望着跪地痛哭、狼狈不堪的王化贞,熊廷弼满腔悲愤尽数化作滔天怒火。他翻身下马,缓步走到其身前,居高临下冷眼凝视,语气冰寒刺骨:“汝尝扬言六万之众,便可一举荡平辽东,如今又如何?”
一语如惊雷,震得王化贞浑身僵颤。
熊廷弼积压许久的愤懑尽数爆发,厉声怒斥:“你往日大言不惭,自诩孙得功、祖大寿皆是无双猛将,六万精兵便可直捣辽阳!如今猛将何在?锐士何在?广宁十余万大军,又葬身何处?你口中以战固防,便是葬送全军、拱手辽东万里山河于人乎!”
怒斥之声响彻旷野,连日来被朝堂掣肘、边事牵制、巡抚轻视的万般憋屈,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
王化贞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无言以对,唯有不停叩首。待熊廷弼怒气稍歇,他才惶恐抬头,带着一丝渺茫希冀颤声问道:“经略……广宁既失,我等可否退守宁远?宁远城郭坚固,或尚可坚守待援……”
熊廷弼闻言,只剩满心冷笑。
王化贞终究是书生纸上谈兵,全然不通边关战局。广宁一败,明军军心尽碎、士气崩盘,关外人心惶惶,别说死守宁远,能保全山海关不失,已是祖宗庇佑、国运侥幸。
他懒得再与这败军之将争辩,厌弃地摇头,翻身上马,以辽东经略军令,下达冰冷决绝的号令:“传令广宁前、中、后三屯卫,沿途诸堡守军,全数退守山海关!粮草辎重能带则尽带,屋舍、仓廪、军械,凡无法带走者,一律焚毁!坚壁清野,寸丝粒粟,不留与后金!”
此时整个辽东大地,乱兵奔逃、百姓流离,唯有一座西平堡,仍在孤军死战,苦苦支撑。
堡内参将罗一贯满身血污,甲胄破碎不堪。麾下三千将士,历经后金轮番猛攻,尚能持械死战者,已不足千人。
努尔哈赤击溃平阳桥明军主力后,并未停歇。留部清扫战场,亲率两黄、两蓝旗精锐,如黑云压境直奔广宁;同时严令四贝勒皇太极,务必拔除西平堡这颗辽东最后的钉子。
皇太极立马城下,望着这座孤立无援、死战不降的孤城,心中暗自敬佩守军风骨。随即挥手,降将李永芳策马出阵,至城下高声劝降:
“罗将军,某李永芳在此!如今广宁已破,辽东全境只剩西平一座孤城。大金素来敬重忠勇将士,良禽择木而栖,将军何不开城归降,共享荣华,保全麾下将士性命!”
城头之上,罗一贯倚着残破垛口,望着昔日大明将领、今日叛国逆贼,满眼鄙夷与滔天怒火。他拔出染血战刀,直指李永芳厉声痛骂:
“李永芳奸贼!大明将士,岂皆是你这般屈膝叛主、摇尾乞怜之辈!天朝边关,只有断头死战将军,绝无屈膝偷生懦夫!你背君叛国,死后何颜面见先祖宗庙!”
怒斥叛徒之后,罗一贯一番举动,令后金全军震动。
他立于城头高处,反向对着漫山八旗大军高声喊话:
“后金部众听着!大明天子仁德抚四方,尔等即刻斩杀李永芳奸贼,绑缚奴酋来降,本将保尔等安享富贵、封妻荫子!”
城头残存明军听闻主将豪言,齐齐发出悲壮苍凉的大笑。更有士卒不惧威慑,在城墙上对着后金大军撒尿,肆意羞辱城下敌军,傲骨铮铮。
素来沉稳的皇太极,也被这番言语激怒,面色铁青,再无半分耐心。他挥动令旗,厉声下令:“全军攻城,踏平西平堡!”
两白旗巴牙喇重甲步卒,扛云梯、推撞车,怀着满腔怒意,发起最后的猛攻。
堡内箭矢滚石早已耗尽,火药军械尽数无存。明军只能拆取城砖、搬起碎石御敌,以血肉之躯抵挡攀墙敌军,全凭一腔死战报国之志死守。可敌我悬殊太过悬殊,挟怒而来的八旗潮水般涌上城头。
片刻之间,西平堡城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41章广宁尽弃,西平孤忠(第2/2页)
罗一贯身负数箭,依旧屹立城头。他遥望京师方向,凄然一笑,朗声长叹:“臣力竭兵尽,唯有一死,以报君恩社稷!”
话音落,横刀自刎,壮烈殉国。
望着倒在血泊中的忠将,皇太极怒火未消,冷冽下令:“将此人身躯裹入麻袋,令铁骑往来践踏,挫骨扬灰!”
马蹄奔腾,尘土漫天。
一代边关忠良,落得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辽东凛冽寒风裹挟漫天血腥,遥遥吹向山海关,诉说着关外大地,一曲无尽悲壮的末世悲歌。
泰昌三年,十二月十八日,辽东的寒风卷着漫天飞雪,呼啸着掠过广宁城残破的城垣。这座曾经固若金汤、作为明军在关外最后的战略支撑点,如今却在一场荒诞的闹剧中,彻底易主。
努尔哈赤骑在神骏的战马上,身披重甲,带着两黄旗的精锐巴牙喇,缓缓踏入广宁城门。然而,迎接他的并非预想中的激烈巷战或全城死寂,而是一幕令他感到既滑稽又作呕的场景。
在城门大道两侧,早已跪满了黑压压一片的人。为首之人正是孙得功。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也为了掩盖自己没能活捉王化贞的失职,孙得功竟然带着手下的亲兵家丁,在城门口互相剃发,留起了后金特有的金钱鼠辫。他们一个个脑袋上青皮泛光,只留脑后铜钱大小的一撮头发,编成细辫,显得格外滑稽丑陋。
“奴才孙得功,恭迎大汗!大汗万岁,万岁,万万岁!”孙得功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因为极度的谄媚而变得尖锐颤抖。
努尔哈赤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荣华富贵连祖宗发肤都能随意丢弃的汉人将领。他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用马鞭虚点了点:“孙游击深明大义,弃暗投明,我大金绝不会亏待功臣。”
嘴上虽然说着安抚的话,但努尔哈赤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却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寒意。后金虽是马背上的民族,崇尚武力,但同样有着自己的价值观与底线。同样是降将,抚顺的李永芳是在力战被围、弹尽粮绝后无奈归顺,尚且算是有几分骨气;而眼前的孙得功算什么东西?
阵前倒戈,置数万同袍生死于不顾,这是不仁;
倒戈恩公,对提拔自己的王化贞穷追猛打,这是不义;
叛国背君,毫无气节地剃发乞怜,这是无君无父!
这种为了私利不择手段、毫无道德底线的小人,或许好用,但绝不可信,更不可重用。努尔哈赤心中冷哼一声,随即收敛了笑意,语气淡漠地颁布了命令:“孙得功归顺有功,仍授游击之职,隶镶白旗汉军旗下。念你初降,部众未稳,着你率领少数亲信移驻义州驻防。其余家丁部曲,统统打散,编入八旗各牛录,随军听用。”
此言一出,孙得功猛地抬起头,满脸死灰。
义州地处偏远,是个鸟不拉屎的冷门之地,这分明是发配!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努尔哈赤竟然要直接吞并他的家丁亲兵!那些被他带出来投降的兄弟,如今竟要被打散去给八旗兵当炮灰?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对上了努尔哈赤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以及周围巴牙喇重骑兵手中出鞘半寸的寒光利刃。孙得功浑身一颤,所有的不甘瞬间化作了恐惧,只能再次重重磕头:“奴才……谢主隆恩!”
不多时,皇太极也率领大军返回广宁。他翻身下马,向努尔哈赤复命,言语中提到了西平堡守将罗一贯宁死不降、最终自刎殉国之事。
此时的皇太极,已经从之前的震怒中冷静下来。他沉思片刻,向努尔哈赤进言:“父汗,罗一贯虽是敌将,但忠勇可嘉。西平堡一战,汉人军民死伤惨重,怨气颇深。儿臣建议,不如为罗一贯设一座衣冠冢,厚加安葬。如此既能彰显我大金敬重忠义之士的胸怀,也能安抚广宁附近的汉民,降低他们的敌意,便于我大金后续的占领与统治。”
努尔哈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四贝勒所言极是。传令下去,收敛罗一贯遗物,设衣冠冢厚葬,以此告谕辽东汉民,顺我者昌,逆我者……亦可得全尸。”
随着广宁城的彻底陷落,后金大军开始以广宁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扫荡。明军来不及搬走的粮草、军械、金银,尽数落入八旗手中。辽东大地,腥风血雨。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科尔沁草原,林丹汗的大营依旧停滞不前。这位蒙古的大汗,还在做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美梦,等待着明军与后金两败俱伤,自己再坐收渔利。
直到一骑插着猛虎令旗的斥候,带着满身的冰雪与疲惫,从广宁方向飞奔而来,跪倒在他的金帐之外。
当斥候颤抖着报出“广宁已破,明军全线溃退入关”的消息时,林丹汗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他震惊地站起身,望着南方那片已经易主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意与寒意——他错失的,不仅仅是一个机会,更是整个草原民族在辽东最后的博弈筹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