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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0章旧书摊开见血书夜半忽闻敲门声(第1/2页)
楼明之没回自己住的地方。
那地方太偏,又太旧,窗户朝北,一下雨就整夜整夜地响,像有人在外头用指甲刮玻璃。谢依兰问过一次,问他要不要换个地儿。他说不用,偏有偏的好处,真出了事,喊一嗓子整条巷子的狗都得叫。可今晚不同。今晚怀里揣着那个信封,车里堆着一旅行袋湿透的剑谱拓本,他不能往那条死巷子钻。得找个能亮灯、能通风、能一眼望见来路的地方。
“去你工作室。”楼明之打着方向盘,目光在雨幕里扫来扫去。
谢依兰点头,没多问。她知道他说的“工作室”不是学校那间堆满民俗志的办公室,是她私下租在运河边上的旧仓库。那儿她平时用来晾标本、修老书、研究师门留下来的那些破册子。地方不大,但四面都有窗,视野开阔,门口就一条直路,来什么人看得清清楚楚。
车在雨里开了二十来分钟。运河边黑沉沉一片,只有几盏间距极长的路灯在雾气里发出昏黄的光。远处有货船慢慢经过,汽笛极低地呜咽一声,像从水下传上来的。谢依兰指了个位置,楼明之把车停在一扇铁皮门前面。两人下车,雨还是没停,却小了些,变成细细的、带着腥气的雨丝。
谢依兰开了门,顺手把墙上的闸推上去。灯一亮,整间仓库都活了过来。屋顶很高,横着几根乌黑的钢梁,上面悬着两排风干的草药和几串用红绳系住的铜铃。四面墙边立着高高低低的木架子,摆满了书、陶片、瓦当、旧地图,还有些叫不出名的铁器。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墨香混着樟木箱子的气味,闻着让人安心。
“比我想的好。”楼明之说。
“你以为我住山洞?”谢依兰反手把门关紧,走到屋子中央那张大木桌旁,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一推,“把袋子拿过来。”
两人把那个旅行袋抬上桌。里面的拓本已经湿得透了,牛皮纸软塌塌地黏在一起,稍用点力就烂。谢依兰也不急,先从架子上取了几块极薄的竹片,又拿了一卷吸水纸。她把书一册一册取出来,平铺在桌面上,用竹片轻轻压住边角,像在给一群受伤的鸟梳理羽毛。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等它自然干,至少三天。”她低着头说,“来不及。只能用火慢慢烘。”
楼明之环顾一圈,看见墙角有个老式炭盆,旁边堆着半袋竹炭和一把铁钳。他走过去,把炭盆拖到桌边,生起火。炭不算好,有点潮,点了好几次才红起来,冒出极淡的烟,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一扯,就散了。
“这地方常停电?”他问。
“偶尔。所以备着炭。”谢依兰用手背试了试火盆上方的温度,然后把第一册书用竹夹子夹住,举在炭火上方半尺处,缓缓移动。热气舔着湿纸,发出极细微的“咝咝”声,像谁在极远的地方吹口哨。
楼明之也拿了一册,学着她的样子慢慢烘。火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两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仓库外,雨声淅沥,铜铃被风吹得偶尔“叮”一下,脆得让人心头发紧。
“这些拓本,你看出什么了?”楼明之问。
谢依兰没抬头,目光像被书页吸住了。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边角处一行极小的朱砂批注:“这不是原书里有的。是有人后来写上去的。你看这字,写得很急,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被人追着写的。”
楼明之凑近看。那行字极小,被水泡过之后更淡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红线。他认了半天,才读出来:“三月初七,雨。门中旧人,只余其四。”
“你师叔的字?”他问。
谢依兰点头:“是他。他写‘门中旧人’,说的是青霜门。这门里活下来的人,除了我,他还见过三个。”
“哪三个?”
“不知道。”谢依兰把那一页轻轻放平,又去烘另一册,“我师叔写东西从来只写一半。他怕落进别人手里,把整条线都扯出来。”
楼明之没再问。他把手里那册翻到中间,忽然看见页眉处有块淡红的痕迹,像一滴血被水洇开过。他心头一动,把书凑到火边,又近了些。那痕迹慢慢显出形状,竟是一个极潦草的字:“舟”。
“这个字,他常写吗?”楼明之把书递过去。
谢依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她把书放到桌上,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外面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她的影子弄得模糊而单薄。
“这是我父亲的名字。”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轻舟。青霜门上一代的护法之一。我师叔如果写了这个字,说明他找到了跟我父亲有关的东西。”
楼明之望着她的背影,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走到她身后,很近,近得能看见她后颈处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他想伸手,到底还是没抬起来,只低声道:“你师叔不会平白写这个字。这册书里,一定有他留给你的话。”
谢依兰吸了一口气,转回身。灯光下,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哭。她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册书,一页一页翻得极慢,像在寻找一根掉进字海里的针。
又翻了几页,她忽然停住。在书页的边缘,夹着一片极薄的、几乎透明的东西。她用镊子取出来,放在灯下。那是一片鱼鳞,洗净了的,在火光中泛着淡蓝。
“这是他给我的。”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以前用这个做暗号。鱼鳞在,人就在。”
楼明之看着那片鱼鳞,又看了看窗外泼墨似的夜。他心里清楚,谢依兰的师叔正处在极危险的境地。能把暗号藏在剑谱拓本里,又把拓本塞进交易里流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才干得出的事。
“人还在。”他说,“至少他把东西送出来之前,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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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依兰把鱼鳞收进一个小布囊,系在贴身的衣袋里。她转身继续烘书,动作快了许多,像被什么东西追着。
接下来的两个钟头,两人再没说话。炭火换了两回,屋子里渐渐暖起来。那些湿透的纸页在火光中慢慢变干、变脆,有些字迹模糊了,有些反而更清晰,像从水下浮上来的沉船,一点一点露出了桅杆。
天亮前,楼明之在一册剑谱的封底内页里,发现了一整页用极细的针尖刻出来的字。那字不是墨写的,是刻的,对着光才能看见,像一层极淡的水纹。
“依兰。”他叫她。
谢依兰走过来,就着他的手看。那上面只刻了八个字:“宝塔山下,旧城隍西。莫带灯。”
“宝塔山。”她喃喃道,“是我师叔以前教我轻功的地方。他说那儿的城隍庙后头,有块石头,是青霜门的人接头用的。”
“他约你在那儿见?”楼明之问。
谢依兰点头,又摇头:“他说莫带灯。那就是说,只能一个人去,晚上去,不能被别人看见。可宝塔山早被封了,白天都不好上,晚上根本进不去。”
楼明之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雨已经小得快停了,只有屋檐上的积水还在滴,一滴一滴,像在数时间。天边泛出极淡的蟹壳青,运河对岸的树影在雾里浮出来,湿漉漉的。
“你打算去?”他问。
“他留了暗号,我怎么能不去。”谢依兰说。
“我跟你去。”
“他约的是我。”
“所以呢?”楼明之吐出一口烟,转头看她,“你觉得这城里,还能有第二个人比我更会走夜路?”
谢依兰没反驳。她清楚楼明之的本事。这个人被革了职,却比在职时更拼命,像一只被踢出狼群的狼,反而更疯了。有他在,她的确多几分把握。
“那就不带灯。”她说。
楼明之把烟掐了,走回桌边,把那些烘干的书一册一册摞好,重新装进旅行袋。谢依兰又把那枚信封拿出来,照片放在桌上,正对着自己。照片里,她的师叔站在一栋老房子门口,仰着头,像在看门楣上什么已经模糊的字。
“他一定知道有人在拍他。”楼明之忽然说。
谢依兰抬头。
“你看这姿势,太端正了。他是故意让人拍到的。”楼明之指着照片,“他在告诉拍的人,我就在这里。也在告诉你,他还没走远。”
谢依兰盯着照片,慢慢点了点头。师叔的性子她清楚,那人一辈子都这样,越是险,越要从容。像当年青霜门覆灭那晚,所有人都跑,只有他反着走,回去带出了那把断了的剑。
“天快亮了。你先睡一会儿,傍晚再动身。”楼明之说。
谢依兰摇头:“我不困。”
“那就吃点东西。”楼明之没多劝,径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这附近有卖早点的吗?”
“运河码头那边有个豆腐脑摊,五点半出摊。”谢依兰说。
楼明之点点头,推门出去。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湿土和青草的气味。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果然看见一个老汉支着锅,锅里的豆腐脑正咕嘟咕嘟地冒泡。他买了两碗,多要了一份虾皮,又买了四根刚出锅的油条,用旧报纸裹着。
回到仓库时,谢依兰趴在桌上,手边还压着那册刻了字的剑谱,呼吸轻轻浅浅的,竟是睡着了。楼明之轻手轻脚地把早点放在一旁,从架子上扯了件干净的外套给她披上。她没有醒,只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像只终于放松下来的猫。
楼明之在她对面坐下,就着窗外的晨光吃豆腐脑。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宝塔山,今晚子时,你和你朋友都别去。”
楼明之放下勺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句:“你是谁?”
对方很快回了过来:“一个还没死透的人。信我,今晚去,就是送命。”
楼明之冷笑一声,没再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穿过雨后湿漉漉的空气,落在运河上,碎成一片白光。有船经过,马达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他知道,发这条信息的人,不是买卡特,就是许又开那边的人。又或者,是那个一直藏在暗处、把他和谢依兰当棋子的人。但不管是谁,有一点可以肯定——
宝塔山,今晚,绝不会平静。
他吃完早餐,把剩下的油条掰成小块,放在豆腐脑碗里。谢依兰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面前还温着的豆腐脑,没说话,低头慢慢吃。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你没醒的时候。”他说。
谢依兰夹了块油条,在豆腐脑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好一会儿,才说:“今晚,你真要陪我去?”
“你不想我去?”楼明之看着她。
“不是。”她抬头,目光清亮,像被晨光洗过,“我是想问你,如果今晚真出事了,你后不后悔?”
楼明之笑了一声,那笑短促而冷,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我这个人,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没什么可后悔的。”
谢依兰没说话,只低头喝豆腐脑。窗外,一只灰雀落在电线上,抖了抖羽毛,叫了两声,又飞走了。运河边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初晴的凉意。
这顿早餐吃得很安静,像两个即将上路的旅人,在临行前把最后一口热汤喝完。汤入肠,心就定了一点。
可谁都知道,那点定,在夜色到来之后,便会被重新打散。
宝塔山还远。可黄昏已经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