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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5章观澜阁雨夜锁双影藏剑匣孤楼现(第1/2页)
雨下了一整夜,把整座镇江城洗得像块刚从河底捞上来的旧玉,润而冷,透着股说不出的沉。
楼明之蹲在观澜阁三楼窗外的飞檐上,已经过去四十七分钟了。雨水顺着瓦当往下淌,把他的后背浇得湿透,裤管贴着腿,像裹了层冰。他右手按在腰间那枚青铜令牌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残缺的饕餮纹。那令牌被雨一浇,竟不显冷,反透出几分温来,像有人正拿掌心贴着。
谢依兰在他左下方不到两米的地方,整个人像片被风吹折的柳叶,贴在外墙的雕花砖上。她没回头,只动了动手指,示意他看里面。楼明之微微探身。隔着那条半指宽的窗缝,他把观澜阁三楼的雅间看了个通透。
屋里点着八盏仿古宫灯。灯罩是羊皮糊的,光透出来,昏黄黄一片,落在深红色的酸枝木家具上,像给旧漆补了层浆。中央一张八仙桌,坐着三个人。上首那个穿青灰色对襟衫的老头,楼明之认得,镇江收藏圈里都叫他“寿公”,表面上是开古玩铺的,背地里经手的东西,十件有八件来路不明。寿公左边是个光头的胖子,领口别着金丝眼镜,手指粗得像五根白萝卜,却偏戴了三枚翡翠戒指。右边是个女人,三十来岁,黑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尊玉雕的观音。
但楼明之的目光不在人上。他盯着寿公手边那只木匣。
木匣一尺来长,半尺宽,颜色乌沉,边角包着黄铜,铜上刻着极细的缠枝莲花。那匣子没上锁,盖却合得严丝合缝。楼明之看见匣面上有三道极浅的划痕,排列成“品”字形。他认得这划痕。二十年前那桩“青霜门覆灭案”的卷宗照片里,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木匣,被人从火堆里扒出来,熏得半焦,可那三道划痕还在,像用刀刻进木纹里的记忆。
“是它。”楼明之用只有谢依兰能听见的声音说,“青霜遗匣。”
谢依兰没回头,只把右手轻轻搭在自己左腕上,用指节敲了三下。意思是:等。楼明之知道,她在等这屋里的人说正题。这种天,这些人,把匣子放在八仙桌上,不可能只为了赏雨。
果然,那胖子先开了口:“寿公,您这匣子,我出三百个。您说不行,五百个,我也应了。可您总得让我看看里头是什么吧?连盖都不给开,您这是卖匣子呢,还是卖关子?”
寿公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才说:“金老板,有些东西,开了盖,就便宜了。我让你看这匣子,已经犯了大忌讳。你要真有心,就冲这三道痕,也值你再加两百个。”
胖子脸色发沉,刚想说话,旁边的黑旗袍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寿公,听说这匣子,当年收拢青霜门遗物的时候,少了一件。少的那件,是不是在许先生手里?”
楼明之的耳朵动了动。许先生。许又开。
寿公放下茶杯,看了女人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梅姑,你这话,问得深了。我寿公做生意,一锤子买卖,不问来处,也不问去处。许先生手里有什么,我不清楚。你想知道,不如去东郊找他。”
“我找过。”叫梅姑的女人说,“许先生的门,不好进。他让徒弟给我带了一句话,说青霜门的旧东西,放在他那里,是替人看管。等正主到了,自然会还。”
楼明之心里翻了一下。替人看管?正主?这说法,和许又开平日对外那套“文化守护者”的说辞如出一辙。可真到了要论正主的时候,谁是正主?青霜门满门上下二十余口,活下来的,除了那个失踪的遗孤,还有谁?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身体却一动不动,像长在瓦片上的青苔。
谢依兰忽然动了。她整个人像被风掀起的纸鸢,贴着墙滑出去半尺,然后一个倒挂,脚尖勾住下层窗台的雕花横档,整个人头下脚上地悬着。楼明之心头一紧,正要动作,却见她指了指窗缝。那缝比刚才宽了些,能看见屋角多了一个人。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灯影暗处,像从墙里长出来的。
楼明之眯起眼。那人又瘦又高,穿件灰不拉几的长袖衫,袖口肥大,垂下时盖住了双手。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下巴露出来,尖削如刀。他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形状古怪,像两条交缠的蛇。楼明之认得出,那是买卡特的人。这个标志,他在案宗里见过。
灰衣人走到桌边,既不坐,也不看寿公,只盯着那只木匣,像条闻见了腥的蛇。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像用指甲刮过粗陶:“寿公,这匣子,我们老板要了。价格,你开。但我劝你,别学那些坐地起价的。我们老板的性子,你知道。”
寿公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干笑两声,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茶盏:“原来是‘皇神’的人。失敬。可这匣子,已经有人订了。做生意,总讲个先来后到……”
“先来后到?”灰衣人轻笑一声,笑得人骨头缝里发冷,“二十年前,有人也跟老板讲先来后到。后来,那人和他全家,都搬去江底住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雨水敲打窗棂的响。胖子和梅姑都僵住了,像被钉在椅子上。楼明之的右手慢慢从令牌上滑下来,向腰间别着的伸缩警棍摸去。谢依兰在下方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动。她看懂了。这灰衣人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示威的。他背后那个人,买卡特,要的不是匣子,是所有人对“皇神”的恐惧。
寿公到底是在道上混了几十年的,虽怕,却还没乱了方寸。他缓缓起身,对灰衣人拱了拱手:“这位兄弟,东西可以谈。但今晚不行。明天,我亲自去拜会老板。这匣子,我先收着。你放心,我寿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灰衣人看了他几秒,像在秤他的胆量。然后他又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如刀切骨头:“行。那我等寿公的信。不过,我替老板再带一句话——这匣子,和这匣子里的东西,少一样,镇江的江面上,就会多一盏水灯。”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寿公身边时,袖口忽然一扬。楼明之瞳孔骤缩,以为他要动手。可灰衣人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窄窄的纸片,放在桌上。那纸片通体黑色,上面用银线描着一条盘起来的蛇。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楼明之慢慢吐出一口气。雨又大了起来,瓦片上的水声密得像千万柄小锤在敲。他朝谢依兰打了个手势,两人沿着来路,一前一后地往回撤。谢依兰的身手极好,在湿滑的飞檐上起落,竟连一片瓦都未踩响。楼明之没那本事,只能贴着墙根慢慢挪,像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大鸟。
下了屋顶,两人钻进退至观澜阁背后的一条窄巷。谢依兰靠在一扇旧木门上喘气,浑身湿透,头发贴着脸,却还笑着:“你刚才是不是想动手?那灰衣人的身手,你我加起来,也不一定讨得了好。”
楼明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想动手。我是在想,他那张黑纸片,是什么来路。买卡特手底下的人,递过这种帖子没有?”
“没听师叔提过。”谢依兰摇头,“不过那黑纸银蛇,像是云南那边一个老帮派的标记。具体是什么,回去查查。”
楼明之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了,才往谢依兰在镇江的住处走。那是南河边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楼下是她师叔留下的旧书铺,楼上勉强能住人。铺子关门已久,卷帘门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谢依兰掏出钥匙,钻进门去。楼明之跟进去,顺手把门在身后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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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黑,只有街灯从窗外漏进来一点,落在堆满旧书的架子上,影影绰绰。谢依兰点了盏煤油灯,拧小。火苗跳了跳,定了。她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扔了条干毛巾给楼明之。楼明之接过来,胡乱擦了把脸,坐在木头楼梯上。
“那个寿公,明天真会去找买卡特?”谢依兰在他旁边坐下。
“不会。”楼明之说,“他会跑。今晚那灰衣人一走,他肯定连夜收拾东西出城。这老狐狸,不会拿命去赌买卡特的耐心。”
“那这匣子不就又断了?”谢依兰皱眉。
“不一定。”楼明之从怀里掏出手机。那手机用防水的密封袋装着,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他在屋顶上偷拍的照片。雅间,八仙桌,寿公手边的木匣,还有灰衣人那张侧脸。放大了看,那灰衣人瘦得不像话,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尸体。
“明天我去趟市局。”楼明之说,“虽然我现在是个没编制的,但老赵还认我。让他帮着查查,这灰衣人最近半年的活动轨迹。还有那张黑纸银蛇,云南的线,得找人问。”
谢依兰抱着膝盖,偏头看他:“楼明之,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一直在被人牵着走?许又开、买卡特,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我们每次查到点什么,都会发现那东西正好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就像今晚——寿公手里有青霜遗匣,我们是怎么知道的?是我师叔留下的那本《江湖异闻录》里夹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观澜阁,雨夜,遗匣现’。这纸条来得太巧了。”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稠密的夜色。雨还下着,南河的水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哗啦哗啦,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河底往上翻。
“我知道。”他说,“但就算是被牵着走,我们也得走。这局里,谁先停,谁就输。你师叔留下那些东西,不可能是随便放的。他布了二十年的棋,我们是他最后落下的子。”
谢依兰望着他。灯影里,楼明之的侧脸棱角分明,像用钝刀削出来的。他这个人,自打被革职以后,眉宇间那股子寒气更重了,像冬天结了冰的江面。可她见过那冰底下的东西。有一回在城西废楼里追一个杀手,那人拿刀抵着她的腰,楼明之想都没想,硬用手掌去握刀刃。血滴了一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谢你。”谢依兰忽然说。
楼明之看她:“谢什么?”
“谢你今晚陪我爬那么高的楼。谢你信我师叔那些神神鬼鬼的纸片。”谢依兰笑了笑,“换成别人,早把我当神经病了。”
楼明之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在玻璃上按了按。雨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去,凉得透心。
“我信的不是纸条。”他说,“是这雨。下了两天,没有停的意思。这种雨夜,最适合藏东西,也最适合丢东西。你师叔选在今晚,就是不想让那匣子重见天日。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买卡特会派人来。今晚之后,这匣子就不在寿公手里了。它会出现在买卡特的藏宝楼里,或者许又开的书案上。到时候,我们再想见它,就难了。”
谢依兰走过来,和他并排站在窗前。玻璃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模糊的,像沉在水底的旧照片。她忽然说:“那匣子里,也许根本不是剑谱。我师叔说过,青霜门有七件遗物,剑谱只是其中之一。那匣子上的三道痕,对的是三件不能同时打开的东西。否则,会出大事。”
楼明之转头:“这话是你师叔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不过我那时小,只记得这么几句。他说那三道痕,一道是匣子本身的机关痕,一道是开匣人的血誓痕,还有一道,是留给后人的警示痕。三痕聚齐,匣开人亡。”
楼明之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怀里的青铜令牌忽然一凉,像有块冰贴在了胸口。他伸手摸了摸,那饕餮纹在掌心里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顶。
“这牌子,今晚有点怪。”他说。
谢依兰凑近看了一眼。烛光下,那枚青铜令牌颜色暗沉,纹路里沁着斑斑点点的铜绿,像洒上去的碎沫。可仔细看,那铜绿深处,竟有极细极细的红线在游动,像血管。
“这令牌,和青霜门有关系?”谢依兰问。
楼明之摇头:“恩师留给我的。他只说,这东西能保我一命。什么时候它自己发烫了,就是有大事要发生。”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三声轻响,极轻,极短,像有人用指节在卷帘门上叩了三下。
两个人同时一僵。这半夜三更,外头下着大雨,谁会来敲一家关了门的旧书铺?
楼明之第一反应是摸向腰后。他出来得太急,只带了一根伸缩警棍和一把短刀。谢依兰动作更快,她一个箭步掠到楼梯口,侧耳贴墙,像只受惊的夜枭。三声之后,再无动静。雨声依旧,河声依旧。
楼明之放轻脚步,走到临街的窗边,从窗帘缝里往外看。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在雨里发着昏黄的光,积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映着零落的梧桐叶。他正想松口气,忽然目光一凝。
卷帘门与地面的缝隙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纸包,不大,用油纸裹着,被雨水打湿了一半。楼明之快步下楼,谢依兰紧跟在后。两人在门口站定。楼明之没有马上开门,而是蹲下来,用手机屏幕的光照了照。油纸包得严实,外面系着根红绳,绳结打成了极特殊的形状——两蛇缠尾。
“买卡特的人。”谢依兰低声说,“今晚那个灰衣人,他早发现我们了。”
楼明之没说话。他抬头看向巷子深处,雨幕厚重,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对方既然能把东西放在门口,就一定有办法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拿。这巷子里的每一个暗角,或许都藏着双眼睛。
他抽出短刀,轻轻挑开红绳。油纸里包着个牛皮信封。楼明之把信封拿进屋,在灯下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上,是观澜阁三楼的那只木匣,盖被打开了。匣子里,是一本蓝皮旧书,书页上墨字清晰,可惜照片的像素不够,放大了也看不清字。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剑谱在我手。想要,来江心洲。明日,子时。”
落款处,画着一条黑色的蛇。
谢依兰看罢,脸色微变:“江心洲?那是买卡特的地盘。他摆明了设局。”
楼明之把照片和纸条收好,重新系上油纸,塞进怀里。他沉默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才慢慢开口:“是局,也得去。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谢依兰问。
楼明之转过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跳了跳,像两点极冷的星。
“他把我们当成了来抢剑谱的人。”他说,“可我们不是。我们要的是真相。他让我们去江心洲,看的是他给我们看的东西。我们就去。但我去之前,要先去见一个人。”
“许又开。”谢依兰说。
楼明之点头。
夜更深了。南河的水声滔滔不绝,像在反复念着一个无人能解的咒。窗外的雨没有停,像要把这座城的旧伤,都从地底下一点点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