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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0章青莲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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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0章青莲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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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晓棠说完那句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楼明之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青霜剑谱,那个传说中让青霜门一夜覆灭的镇派之宝,那个让无数人魂牵梦萦二十年的武林至宝,终于在某个幸存者的证词里,露出了冰山一角。
    谢依兰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周女士,你父亲看清那两个人的脸了吗?”
    周晓棠摇摇头,眼泪还在流:
    “他说没有。那天是傍晚,天已经快黑了,那两个人站在大门口,背对着光,他只能看见两个影子。但他记得那个穿长衫的人手里的书——封面上有字,是篆书,他认得‘青’和‘剑’两个字。”
    “那另一个呢?穿西装的?”楼明之问。
    “他说那个人很高,很瘦,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根竹竿。他看了两眼就不敢看了,怕被发现,就赶紧下山了。”
    楼明之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穿长衫的人,在那个年代,通常是什么身份?文人?学者?教书先生?还是像许又开那样的“文化名流”?
    “后来呢?”谢依兰问,“你父亲回来之后,看见了什么?”
    周晓棠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回忆:
    “他说他下山买了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走到半山腰,看见山上有火光。他以为是失火了,赶紧往上跑,跑进大门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谢依兰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周晓棠靠在谢依兰肩上,终于哭出了声,像一个压抑了太久的孩子。
    楼明之站在旁边,没有打扰。
    过了很久,周晓棠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看着他们:
    “他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血。他喊了几声,没人答应。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就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他听见有人喊救命,是厨房的老吴,他赶紧跑过去,把老吴从一堆木头下面扒出来。老吴身上全是血,嘴里一直说‘剑谱,剑谱被人抢走了’。”
    老吴——吴大江,第二个死者。
    楼明之的拳头攥紧了。
    原来吴大江当时没死。他活下来了,还看见了抢剑谱的人。但他和林建秋一样,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躲起来,选择了用二十年的时间等死。
    然后他们还是死了。
    “你父亲有没有说,那个老吴还说了什么?”
    周晓棠想了想,摇摇头:“我爸说老吴当时伤得很重,说了几句话就晕过去了。他背老吴下山,送到医院,然后报警。警察来了,看了现场,问了他几句话,就让他走了。他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
    谁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周女士,你父亲给你的遗物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和青霜门有关的?”
    周晓棠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几分钟,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这是他去年给我的。”她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就把这个打开。”
    铁盒子没有锁,只是扣着。周晓棠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块玉佩,青白色的,上面刻着一把剑的图案;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破;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楼明之拿起那块玉佩,对着光看了看。玉质普通,不是值钱的东西,但雕工很细,剑身上的纹路一丝不苟。翻过来,背面有两个字:
    “青霜”。
    “这是青霜门的身份牌。”谢依兰凑过来看,“我听师叔说过,青霜门每个弟子入门的时候都会发一块玉佩,正面是剑,背面是名字。但这个没有名字……”
    周晓棠指着玉佩边缘一行极小的字:“这里有字。”
    楼明之凑近看,果然看见一行蝇头小字,刻的是“丁丑年入,杂役房”。是年份和职务。
    林建秋,青霜门杂役,丁丑年——也就是二十年前入的门。入门不到一年,青霜门就覆灭了。
    他放下玉佩,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林秋生记事。民国八十六年三月。”
    民国八十六年,就是1997年。二十年前。
    他往后翻,里面记录的都是一些琐事——今天买了什么菜,明天要洗什么衣服,谁谁谁又骂了他,谁谁谁给了他两个馒头。文字粗糙,错别字连篇,但能看出来,林建秋是在很认真地记录自己在青霜门的每一天。
    翻到后面,笔迹忽然变得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不清。最后几页,有一段话被反复涂抹,但还是能认出一些字:
    “今天又梦见那天的事了。血,好多人。老吴喊救命,我救他出来。他说的话我一直记得。穿长衫的人,手里拿着书。那个人我见过,来过门里几次,和门主说话。门主对他很客气,叫他许先生。”
    楼明之的手指停住了。
    许先生。
    他抬起头,看向谢依兰。谢依兰的脸色也变了。
    许又开。那个“武侠大神”,那个一手创办《江湖》杂志的文化名流,那个二十年来一直被武侠界奉为泰山北斗的人物——他出现在青霜门覆灭的现场,手里拿着青霜剑谱?
    楼明之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几行:
    “我不敢说,说了就会死。那个人现在很有名,我说了也没人信。老吴也不让我说,他说那个人有势力,我们惹不起。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好活着。”
    “可是活着真难啊。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个人来找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穿着长衫,背影很像他,我吓得躲进巷子里,半天不敢出来。”
    “女儿出生了,她真好看。我不能让她知道这些事,不能让她害怕。我要忘了那个人,忘了那本书,忘了青霜门的一切。”
    最后一行,日期是去年三月:
    “最近有人在打听青霜门的事。我害怕,把这本子给晓棠吧。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让她知道是谁害的我们。”
    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楼明之合上本子,沉默了很久。
    林建秋二十年什么都没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敢说。他知道那个人是谁,知道那个人有多大的势力,知道说出来也没人信,只会给自己和家人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忘记,选择用一辈子的恐惧来换女儿的平安。
    但他还是死了。
    楼明之拿起最后那样东西——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是一张发黄的剪报,日期是二十年前,内容是:
    “我市知名武侠作家许又开新作《青霜剑》出版,首印十万册一抢而空。”
    剪报旁边,有林建秋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小字:
    “他写的书,就叫青霜剑。”
    二
    从周晓棠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楼明之站在楼下,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每往前走一步,迷雾就散开一点,但散开之后,露出的不是出口,而是更深、更复杂的岔路。
    许又开。这个名字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已经出现了太多次。
    第一次,是谢依兰提到他的杂志,说上面有关于青霜门的文章;第二次,是在第二个死者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本《江湖》杂志,日期正是青霜门覆灭的那一周;第三次,是在青莲工作室的插图上,那个和案发现场布料上一模一样的莲花标记;现在,是林建秋的遗言——许先生,穿着长衫,手里拿着青霜剑谱。
    二十年前,许又开还不是什么“武侠大神”,只是一个写武侠小说的作家。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青霜门?为什么门主对他那么客气?为什么他会拿着青霜剑谱?
    而他写的那本书,《青霜剑》,讲的又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谢依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想去找他?”
    楼明之点点头。
    “他会见我们吗?”
    楼明之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他主动来的镇江。”楼明之说,“他选在这个时候办‘武侠文化展’,不是巧合。他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他想看看我们查到哪一步了。”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你信他吗?”
    楼明之转过头看着她。
    谢依兰的目光很平静,但楼明之看出来了,她眼里有一丝担忧。
    “我不信任何人。”他说,“我只信证据。”
    三
    下午四点,楼明之的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带着一点江南口音:
    “楼明之先生吗?我是许又开。”
    楼明之愣了一下,握紧手机。
    “许先生。”
    “听说你在查青霜门的事?”许又开的声音很轻,像在聊家常,“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明天上午九点,我在金山寺后山的茶室等你。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楼明之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许又开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消息传得真快。林建秋的尸体刚被发现不到二十四小时,许又开就已经知道了。而且他不仅知道,还主动约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密切关注这个案子。意味着他有自己的信息渠道。意味着他——心虚了。
    谢依兰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表情:
    “许又开?”
    楼明之点点头。
    “他怎么说?”
    “明天上午九点,金山寺后山,一个人去。”
    谢依兰皱了皱眉:“一个人?他想干什么?”
    楼明之把手机收进口袋:“不管他想干什么,这一趟我都得去。”
    “我陪你在山下等。”谢依兰说,“两个小时不见你下来,我就报警。”
    楼明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这么紧张我?”
    谢依兰白了他一眼:“我紧张的是线索。你要是出了事,这案子谁帮我查?”
    楼明之笑了。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笑。
    四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楼明之出现在金山寺后山的茶室门口。
    茶室不大,古色古香,隐在一片竹林深处。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听竹”两个字,笔力遒劲。
    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许又开。
    五十八岁的人了,看着却像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眉目儒雅,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微笑着看向楼明之:
    “楼先生,请坐。”
    楼明之在他对面坐下。
    许又开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从容,行云流水:
    “这是今年的龙井,明前茶,产量很少。尝尝。”
    楼明之端起杯子,闻了闻,没喝。
    许又开看着他的动作,也不介意,笑了笑:
    “楼先生很谨慎。是当刑警养成的习惯?”
    楼明之放下杯子:
    “许先生约我来,有什么事?”
    许又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旁边拿起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是深蓝色的,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白。他解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本书,放在楼明之面前。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褪色发白,上面有四个大字——《青霜剑》。作者:许又开。
    他抬起头,看着许又开。
    许又开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这本书,是我二十年前写的。写这本书之前,我去了一趟青霜门。”
    楼明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时候我还年轻,想写一本真正的武侠小说,想写一个真正的江湖门派。我听说青霜门是百年老派,门主青霜剑法天下无双,就托人引荐,去拜访他。”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
    “门主是个很好的人,热情,好客,听说我要写武侠小说,很高兴。他给我讲了很多江湖往事,讲青霜门的历史,讲他年轻时行走江湖的经历。我在那里住了三天,临走的时候,他说——”
    许又开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子上:
    “他说,许先生,你回去好好写,写出咱们江湖人的精气神。写好了,我给你题个书名。”
    楼明之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回去之后就开始写,写了半年,写完了。我拿着书稿去青霜门,想请他题字。可是等我到的时候……”
    许又开的声音低了下去,沉默了几秒。
    “门已经没了。”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叶沙沙的声音。
    楼明之盯着许又开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破绽,但那张脸上只有悲伤,只有怅惘,只有二十年来挥之不去的遗憾。
    “你进去过吗?”楼明之问。
    许又开摇摇头:
    “没有。我到的时候,警察已经把现场封锁了。我在山脚下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人。后来有个人过来问我,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许又开,来找门主题字。那个人看了我一眼,说,你走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本《青霜剑》:
    “我就走了。这本书后来出版了,但扉页上缺了那幅题字,我一直觉得遗憾。”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许先生,你认识一个叫林建秋的人吗?”
    许又开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像是在回忆:
    “林建秋?不认识。”
    “他以前是青霜门的杂役。”
    “杂役?”许又开想了想,“我在青霜门那几天,确实见过几个杂役,但不记得名字。楼先生,你问这个干什么?”
    楼明之盯着他的眼睛:
    “他死了。前天晚上,在京江路废弃化工厂。”
    许又开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变得凝重:
    “死了?怎么死的?”
    “和之前两个一样,剑伤。”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二十年前的事,还没完啊。”
    他抬起头,看着楼明之,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楼先生,你查这个案子,是为了什么?”
    楼明之没有回答。
    许又开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轻轻笑了笑:
    “每个人都有自己查案的理由。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我不问你,你也不必问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楼明之:
    “我给你看这本书,是想告诉你——二十年前,我也在那座山上。也许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也许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
    他转过身,看着楼明之:
    “杀这些人的,不是复仇,是灭口。”
    楼明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灭口?”
    “林建秋,周永年,吴大江。”许又开念出三个名字,“他们都是青霜门的底层人员,不是核心弟子,不是高层,只是干活的普通人。这样的人,谁会去杀他们?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他们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而这些事,二十年后,忽然变得很重要。”
    楼明之站起来,走到他对面:
    “什么事?”
    许又开看着他,目光很深: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谁能查出来。”
    “谁?”
    许又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青铜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谢”字。
    楼明之看着那块令牌,心头剧震。
    这是谢依兰一直在找的东西——她失踪的师叔,唯一的信物。
    “你认识谢依兰的师叔?”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许又开点点头:
    “认识。二十年前,我们在青霜门见过一面。那时候他是谢家的代表,来和门主商量联姻的事。后来青霜门出事了,他就消失了。直到去年,他又出现了。”
    “在哪儿?”
    “在我家。”许又开说,“他来找我,说有人在追查青霜门的旧事,让他小心。他说他要把一样东西藏起来,等谢家后人来找他。他把那块令牌留给我,说如果有一天谢家的人找上门,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他看着楼明之:
    “谢依兰,是谢家的后人吧?”
    楼明之没有否认。
    许又开把令牌往前推了推:
    “拿去吧。告诉她,她师叔还活着。但她要找的答案,不在我这里,在——”
    他顿了顿,说了一个地址。
    五
    楼明之下山的时候,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许又开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为什么要主动提供这些线索?他有什么目的?
    谢依兰在山下等他,看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
    楼明之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个布包递给她。
    谢依兰打开布包,看见那块青铜令牌,愣住了。
    “这是我师叔的……”
    “许又开给的。”楼明之说,“他说你师叔还活着。”
    谢依兰的手微微发抖:
    “在哪儿?”
    楼明之说了那个地址。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着他:
    “你信他吗?”
    楼明之想了想:
    “不信。但那个地址,我得去看看。”
    谢依兰看着他,忽然问:
    “明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许又开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比如那句,不是复仇,是灭口。”
    楼明之看着她。
    谢依兰说:“如果真是灭口,那他们要灭的,是什么口?二十年前的事,为什么现在忽然变得重要?”
    楼明之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转动。
    是啊,为什么是现在?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些幸存者隐姓埋名二十年,一直相安无事。现在忽然有人开始杀他们,一个一个地杀,像在清理什么痕迹。
    是什么刺激了凶手?
    他想起了林建秋笔记本里的那句话——“最近有人在打听青霜门的事”。
    有人在打听。
    谁在打听?
    他和谢依兰刚开始查这个案子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打听了。也就是说,在他们之前,还有另一拨人在追查青霜门的旧事。
    那拨人,是谁?
    他忽然想起买卡特。
    那个地下世界的“皇神”,那个对青霜剑案异常执着的人,那个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的神秘人物。他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感兴趣?他和青霜门,到底是什么关系?
    楼明之抬起头,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金山寺:
    “晚点去见你师叔。现在,我得先去见一个人。”
    “谁?”
    “买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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