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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夜的身形在裂谷上空完成第一横渡时,高地上还残存着几声零星的议论。
第二次横渡,议论声戛然而止。
脚下万丈深渊,头顶罡风怒号。
苏夭夭将脸埋在他胸口,双手死死箍着他的腰,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永远不会停歇的战鼓。
第三次横渡,季夜的神识骤然捕捉到一丝微弱的震颤。
那震颤极细极轻,像琴弦在崩断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从前方十里处的虚空中幽幽传来。
他硬生生收住即将展开的身法,身形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近乎直角的急折,将落点改向三里之外。
变向的刹那,原本的落点处骤然裂开三道漆黑的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如同被无形的手从内部撕裂的伤口。
季夜重新调整方向,朝裂谷北岸推进。
罡风越来越密了。
那些灰白色的气流不再均匀地铺展,而是被谷底涌上来的混乱灵力搅成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每一个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丶碰撞丶吞噬。
漩涡与漩涡之间的间隙窄得仅容一人通过,且这些间隙还在不断变化,上一息还是安全的通道,下一息便被两个合拢的漩涡挤成死路。
他的神识在这片混乱中竭力铺展开来,捕捉每一个漩涡的轨迹,预判它们下一息的位置,然后在那些稍纵即逝的间隙中穿梭。
偶尔能抓住一道极窄的安全通道,将缩地成寸的距离推到五里以上,但更多时候,必须在半途中强行变向。
左侧数十丈外,一道漩涡毫无徵兆地炸裂开来,化作数百道细小的风刃朝四面八方激射。
他在风刃触及身前的一瞬消失在原地,那些风刃穿透他留下的残影,在虚空中拖曳出数百道灰白的尾迹。
右前方,一道粗壮的罡风柱从谷底冲天而起,直径足有数十丈,内部裹挟着无数细碎的石屑与骨片。
那些残骸在高速旋转中被磨成更细的粉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季夜侧身从两道相邻的漩涡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隙中穿过,衣袍下摆被两个漩涡的边缘同时擦中,坚韧的布料悄无声息地化作齑粉,纷纷扬扬地坠向深渊。
裂谷已过小半。
深渊中涌出的混乱灵力愈发黏稠了。
那些灵力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从谷底伸上来,不断拉扯他的衣袍丶四肢丶骨骼。
以他的肉身强横程度,这种程度的拉扯本不值一提,但要持续对抗这股混乱灵力的侵蚀,季夜发现战气消耗的速度远超预想。
更麻烦的是,混乱灵力在不同区域并非均匀分布。
有些看似平静的空域,体内战气却毫无徵兆地加速倾泻。
有的地方罡风肆虐,消耗反而平平无奇。
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暗流如同海底的暗涌,神识只能捕捉到最表层的波动,更多潜伏在深处的乱流,唯有触及的刹那才能感知。
一道暗流从下方袭来。
这股力量格外诡异。
它穿透了层层罡风,绕过数个正在碰撞的空间漩涡,如同一条在深海中潜行的暗鲨,悄无声息地欺近。
待季夜察觉时,那股看不见的暗流已逼近他脚下不足丈许。
混乱的灵力化作无数股细小的撕扯力,从四面八方裹住他的小腿。
它们不似罡风那般狂暴,也不像空间裂缝那般锋锐,而是像一团浸了水的麻绳层层绞缠上来,将他的双腿一寸丶一寸地向下拽。
谷底的黑暗在眼前急剧放大,深渊中涌出的混乱灵力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能闻到那股腐朽的气息。
苏夭夭抠在他后腰上的手指微微发颤。
季夜面色不变,将莲台中的战气猛地灌入双腿。
暗金光芒在脚底炸开,强行震碎了那股缠绕不休的暗流。
他在虚空中接连数次纵跃,每一次落点都精确地避开新的暗涌,才堪堪摆脱。
还没等他调整方向,前方又涌来一片紊乱的气流。
这片气流的紊乱程度远超之前。
罡风漩涡与空间裂缝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高速变幻,几乎看不出任何可以穿越的间隙。
季夜的神识飞速扫过,锁定了一个正在移动的漩涡群。
这些漩涡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缝隙,但缝隙的位置每隔一息便会移动数丈,像一扇被风反覆吹动的门,开合之间全无定数。
他在缝隙移动的瞬间连续两次闪烁,擦着两个漩涡的边缘硬生生穿了过去。
衣领被漩涡外沿的罡风扫中,领口裂开一道整齐的切口。
几缕断发从他鬓角飘落,在灰白的罡风中停留了不到一瞬,便被卷入漩涡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夭夭似乎感觉到颠簸得厉害,下意识想抬头看一眼。
「别看。」
季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乖乖把脸重新埋回去,双手在他腰后扣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季夜的神识捕捉到了一条安全通道。
那通道极长,笔直地延伸向裂谷北岸,足有七八里之遥。
两侧的漩涡与裂缝似乎在同一瞬间静止了下来,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按住,像是在为他让路。
季夜的直觉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太乾净了。
周围所有漩涡的移动轨迹都在这一刻出现了不自然的停滞,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屏着呼吸,等他踏进去。
这种诡异的安静,在布满虚空乱流的天险上,反而是最危险的信号。
他不假思索,将原本锁定通道的神识撤向侧翼。
缩地成寸的距离从七八里骤降至不足一里。
身形在通道入口处硬生生拐了个直角,朝侧翼闪去。
就在他闪开的同一瞬,那片虚空发生了错位。
上下丶左右丶前后,整片空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住两端,用力一拧。
一道横贯数里的空间断层无声地绽开,将他方才准备穿过的那条通道从头到尾吞没殆尽。
断层的边缘呈现出扭曲的镜面状,甚至能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他正站在通道中央。
身体被空间错位的力量从正中撕开,上半身与下半身各自飘向不同的方向,面目模糊,无声无息。
如果他刚才踏入那条通道,那就是此刻已经发生的景象。
苏夭夭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季夜收回目光,没有多看一眼,继续朝侧翼穿行。
身后的虚空还在扭曲。那道空间断层在吞没了整条通道之后缓缓闭合,像一张餍足的巨口,心满意足地合拢了齿列。
裂谷已过大半。
前方的乱流渐渐稀疏,北岸的轮廓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深浅不定的墨线。
但季夜的战气消耗已超过四成,比预想中多出不少。
他重新调整呼吸,丹田莲台缓缓轮转,将剩余的战气更均匀地分配到每一次横渡之中,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最后一段距离。
罡风与乱流已不似中段那般密集,但深渊中涌出的混乱灵力依旧在持续撕扯他的身体,像一个不甘心猎物逃脱的深渊,做着最后的挽留。
他将苏夭夭往怀里又带了几分,下颌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发顶。
最后一次跨越。
罡风从耳畔掠过,灰雾在身侧分开,北岸的岩壁迎面扑来。
靴底踩上坚硬的岩石。
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