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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
涂抹着苗疆各种奇奇怪怪的符号的药铺门前,杨易端详了一会儿这些药铺里的药材,若有所思。
这药铺是苗人开的,上面的药材也是颇为奇诡,什么蜈蚣、蝎子、毒蛇、蟾蜍、蜘蛛的活体或者干品,都是应有尽有,铺子里还隐隐有种奇怪的味道。
除此之外,还有银饰药囊、骨卜用具、烟熏腊药,以及装有毒液萃取物的罐子,都悬挂在药铺内。
柜台后面的躺椅上则是躺着个头发苍白,脸上有用蓝靛色颜料绘制着奇奇怪怪符文的老头,应该是苗疆的巫医。
见到杨易进来,苗人老头也只是略微睁开眼打量了一番,倒是目光落在杨易身边的蚩灵身上微微一怔。
旁边的蚩灵背着双手,脚脖子上的银铃叮叮当当作响,发出清脆声音,歪着脑袋打量着杨易,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过思索,腮帮子鼓鼓的,不停的舔舐着刚刚杨易给的梅子渍。
尉迟秀看着那些毒虫,白腻的小脸上露出厌恶和恐惧,小心翼翼的缩在杨易身边,悄悄的露出脑袋,可可爱爱。
杨易朝那苗人掌柜笑了笑。
“掌柜的,可有艾草、苍术、雄黄、石菖蒲、青蒿?”
那老巫医眼皮子抬起,浑浊的眸子颇为冷漠。
“有。”
他的声音犹如锯齿拉过树枝,让人听得心里发慌,尉迟秀抿了抿唇,感觉有些害怕的往杨易身边缩了缩。
杨易神色平静。
“我的要艾草,是端午采收,阴干三年的艾草。”
“石菖蒲以根茎九节者为佳。”
“青蒿要春分前的嫩苗。”
话音落下,那老巫医灰白的眉毛微微蹙起,若有所思的看着杨易,盯着他明显是汉人面孔的俊朗脸庞看了几眼,沉默了一会儿。
“有。”
说罢,这老巫医便缓缓起身。
他站起来杨易才注意到这苗人老头个子不低,虽然年纪大了显得有些佝偻,但是骨架宽大,足以可见老人年轻时候颇为魁梧,其皱巴巴的皮肤上绘制着一道道奇形怪状的纹身,张牙舞爪颇为骇人。
“喂,杨锅锅,你该不会是想要配解瘴气的药吧?“
旁边一直盯着杨易的蚩灵沉默了一会儿,听到他买的药材之后,忍不住道。
她刚刚见到杨易在药铺门口停下,便跟上来,本以为杨易只是有些好奇苗人药铺的一些奇怪药材,但是等到杨易报出艾草、雄黄之类的药材,她就大概明白杨易的想法了。
杨易看着那老巫医蹲下来寻找药材,露出的颈部,有些许的纹身露出,像是一只眼睛,他随口回答蚩灵。
“不错。”
蚩灵眉头微微一蹙,摇了摇头。
“这些药材虽然有一些效果,但是未必会有用,山里的瘴气也分轻重,有些药材根本没有用处,否则早就让中原的大夫给配出解药了。”
“即便是我们苗人在大山里也基本上很少让自己去那些气缭绕之地,我们配制的药剂,也只能是让瘴气少侵扰一些。
“说白了,还是要靠身体的强健,以及习惯这里的环境,药物只能起到辅助的作用。”
杨易微微一笑。
“我想要试试。”
他上次从系统里抽奖得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除了给他的毒抗加了一些之后,还抽到了一本《百蛊录》,其中记载了一些离奇的养蛊虫,用蛊虫的方法,当然还有一些用来对付疠的的秘方。
他刚刚的那些草药便是依据《百蛊录》中的法子来买的。
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是系统抽的东西都是好东西,还是值得信赖的。
蚩灵闻言撇撇嘴,还想要说些什么,不过似乎想到什么,便又忽然闭上了嘴。
旁边的尉迟秀眨了眨眼睛,在两人看来看去,总感觉两人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她忍不住道。
“杨家令,你配这些解瘴气的药是为了......?”
杨易瞥了一眼旁边的老巫医,笑了笑。
“回头与你说。”
尉迟秀乖巧的哦了一声,也没有再说话。
她是个聪明的乖孩子。
杨家令既然不想要她现在知道的事情,她自然是不会再刨根问底。
这苗人老头很快将东西放到桌上,声音冷淡。
“五十贯。”
尉迟秀眉头蹙起,黑白分明的眸子瞪大,小声嘀咕。
“真贵。”
杨易倒是没有在意,只是笑笑。
“老丈,你这里有没有的针和罐子卖?”
“你要什么针?什么罐子?”老人声音沙哑。
杨易略一沉吟。
“?针、圆针、?针、锋针、铍针、圆利针、毫针、长针、大针………………”
“罐子则是要三寸口,罐内壁涂辰砂混鱼胶,还有三钱赤芍、两钱朱砂根、半钱鸡舌香。”
那老人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蚩灵弯下腰,凑过来有些好奇道。
“杨锅锅,你要这些做什么?”
“难道你还会医术?”
杨易笑笑。
“那倒不是,只是买着玩。”
蚩灵撇撇嘴,知道杨易没说实话,不过也是好心提醒道。
“苗疆的医术与中原虽然大致同源,但是这么多年下来早已经迥异。”
“你可不要胡乱看一些记载苗疆医术的乱七八糟的医书就准备自己试试,其中极为凶险......一不留神连命都没了,你最好不要去研究这些。”
她语气颇为认真,涂抹着紫色眼影的眸子盯着杨易。
杨易莞尔,这丫头倒也是好心好意,不过他要这些东西可是有用。
他认真道。
“多谢蚩小娘子提醒,这些事情我自有分寸。”
便在此时,那苗人老头将一包物事扔到了柜台上。
“东西都在这里。”
“共一百贯。”
杨易挑了挑眉,旋即将怀中的钱袋拿出,从里面掏出两个银锭,放到柜台上。
“有劳。”
他旋即拎着包裹带着两女离去。
老巫医盯着杨易的背影,看了几眼,又重新躺回躺椅上。
“辰州的吃食大部分都是剑南道那边的菜系影响,这里普通都吃辣。”
“除此之外,倒也有些当地特色的炸各种各样的的虫子。
“怎么样,你们要不要尝一尝?”
蚩灵背着小手,笑吟吟道。
她目光扫过尉迟秀。
尉迟秀小脸一变,连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那些虫子她光是看看就毛骨悚然,还要吃下去,那简直是要她的命。
杨易倒是饶有兴趣:“哦?倒是有哪些美食?”
尉迟秀虽然在黔中道呆了也有一段时日了,但是这位尉迟家的千金小姐显然对这些街头小吃不会感兴趣,也不会花心思了解,倒是蚩灵虽然身处五溪,但是对辰州这个跟苗疆交集很大的城池,似乎也是颇为了解。
蚩灵见到杨易感兴趣,似乎更有些来劲,她双手背在腰后面,脚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边走边笑道。
“有五毒骨香脆蝎,用雷公山野生的山蝎,加上茱萸粉、秦椒、葱汁、姜末,辅以盐烹制,不仅可以用来做醉蝎,还可以盐?,味道可香了。”
她每说一句,旁边的尉迟秀脸色就变白一分。
蚩灵眸中闪过狡黠之色,又继续道:“还有百草竹筒饭,以苗疆特有的红米、竹虫为主料,以香茅草、木姜子、野葱为辅料,将红米、竹虫、木姜子搅碎,混合野葱,放入竹筒填进去,再用炭火烤制,味道十分鲜美......”
“怎么样,感不感兴趣?反正咱们都在外面走了这么一会儿,现在也该是时候去吃饭了......”
尉迟秀可怜兮兮的看着杨易,她才不想要去吃这些玩意儿。
杨易瞥了尉迟秀一眼,笑眯眯道。
“算了,还是吃点正常的吧。”
尉迟秀松了口气,连忙笑道。
“我知道辰州有家酒楼还不错,我们可以去!”
说罢,她略显得意的挺起胸脯,瞥了一眼蚩灵。
杨家令还是想着她的!
显然更在乎她一些!
杨易唇角一勾。
“好。”
“不过那五毒骨香脆蝎,听起来好像不错。”
“我们可以买上一份带到酒楼尝一尝。”
蚩灵嘴角一勾,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脸色一垮的尉迟秀。
“好呀。”
半个时辰后。
辰州最高的酒楼,醉仙居。
三楼靠窗的房间。
一个胖子谄媚的恭敬行礼,退出房间,小心翼翼的关上门。
杨易朝着尉迟秀笑了笑。
“你这黔中道第一千金的名头倒是不小,能在辰州这样的黔中道核心州郡开这么大规模的酒楼的东家恐怕不是一般的巨富,在你面前却是毕恭毕敬………………”
尉迟秀小脸以后,娇嗔道。
“杨家令尽打趣我......”
“我算什么第一千金,若是杨家令露出自己的身份,恐怕那酒楼的东家估计要一下子趴地上呢。”
“要知道杨家令所立下的赫赫功劳威震天下,乃是有功于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谋福祉的英雄。”
小丫头讲述这话的时候,眼眸之中都是欣赏和崇拜。
杨易哈哈一笑,瞥了一眼这窗外的连绵青山,忽然一笑,意味深长道。
“若真是将杨家令三个字抛出来,他固然会俯首帖耳,恭敬谄媚,不过他敬畏的并不是杨家令立下的什么功绩,而是杨家令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着的权力。”
小丫头一愣,有些讷讷的看着杨易。
“可是天底下身居高位之人常有,能将天下苍生放在心里的人却少之又少,难道这样的人不该被人尊敬吗?”
蚩灵双手抱胸,若有所思的看着杨易。
杨易微笑道。
“穷人做一百件好事,也比不过富人做一件好事更受人尊敬。”
“这世道,先敬罗衣后敬人。”
“我忽然想起一个故事,就是《西游记》中金池长老觊觎唐僧锦?袈裟的故事,不知道你们可否看过?”
尉迟秀连连点头。
虽然不知道杨家令为何会忽然提及此事,但是她的确是《西游记》的忠实读者,尤其是知道这《西游记》是杨易所著之后,就更加喜欢了。
蚩灵也是笑嘻嘻道。
“当然看过。
“《大唐日报》虽然在五溪不常见,但是我们寨子里还是凑齐了一份完整的,《西游记》的故事,大家都很喜欢。”
杨易嘴角一勾。
“那金池长老被降服之后,黑熊精回到观音菩萨旁边,却又另有故事,你们可想要听?”
两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杨易意味深长道。
“黑熊精回到观音菩萨身边,心有疑惑,便向观音菩萨提问。”
“他说,师父,徒弟还是想不明白,出家人尘缘已断,金海尽干,长老他为何偏偏放不下一件衣裳?”
“观音菩萨回答,若不披上这件衣裳,众生又怎知我尘缘已断,金海尽干?”
杨易话音落下,蚩灵和尉迟秀一怔,眸中闪过愕然。
好一会儿。
蚩灵眸中渐渐闪过若有所思。
她经历的毕竟比尉迟秀更多一些,很快就明悟过来杨易话中的深意。
尉迟秀则是歪着脑袋,眨了眨眸子。
“杨家令的意思是......”
杨易笑道。
“就像刚才那酒楼东家的谄媚,若是我真的揭露身份,他敬畏的也不过是我手中可断他生死的权柄罢了,哪里是敬畏什么为苍生谋福祉的功绩和胸襟呢?”
“我杨易不过是大唐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只不过是披上了一层‘袈裟’,众生才敬我这所谓大唐的麒麟子,若是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行善事的普通书生杨易,那东家纵然知道我,又未必会以礼待之,说不定还会把我赶出去,
毕竟这个包厢可谓是权贵才能享有。”
尉迟秀一怔,喃喃道。
“可是杨家令分明做了那么多的好事………………”
杨易耐心道。
“功勋荣耀并非即德行,能够赚取大量财富的巨贾,能征善战的将军,一朝闻名天下知的状元,他们都是自己行业的佼佼者......”
“但是成功并不意味着他们所作所为都正确,同样一句箴言从成功者和失意者嘴里说出来,旁人只觉得成功者言之有理,失意者无非是胡吹大气。”
“这世道,尊敬的是大人物的荣耀,不是小人物的德行。’
尉迟秀呆住,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浆糊,她从未去思考过这些,但是却又觉得杨易所言有理。
她抿了抿唇,有些茫然,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旁边的蚩灵则是捧着下巴,好奇的盯着杨易,总觉得这个时候的杨锅锅很有魅力,叫人挪不开眼睛。
尉迟秀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那是要抛掉‘袈裟’好,还是穿上袈裟好?”
杨易笑了笑,并未回答尉迟秀的问题,而是忽然话锋一转。
“若你们并非当前的身份,你们会去做些什么?”
这话让两女同时一怔。
蚩灵略有些犹豫起来,倘若她不是苗疆的圣女,那她现在该做些什么?
或许是去游历名山大川,见识见识中原不同于苗疆的繁华?
尉迟秀陷入沉思。
如果她不是尉迟家的千金,会做些什么?
她悄悄的瞥了一眼杨易,心里嘀咕。
那大概应该是想要跟着杨家令到处去行侠仗义,济世安民,做些普济苍生的好事吧。
杨易看着两女脸色阴晴不定,微微一笑。
“抛却‘袈裟”,不过是穿上另一层袈裟”,真正的空不排斥有,恰如莲花出淤泥。”
“而若是沉溺于‘袈裟”带来的一切,则是成为被袈裟驾驭的奴隶。”
“真正的超脱并非是否定‘袈裟”,正如观音菩萨也披着‘袈裟‘一般,即相而离相,披袈裟而不沉溺于“袈裟,袈裟”只是工具,而吾等生于世俗,就要学会用世俗的规则对抗世俗。”
“我不排斥”杨家令”三个字代表的权力,而这权力却也能够用来为我做我想要做的事情,而我也始终提醒自己,权力是一把双刃剑,能用来扫除藩篱,也能割伤自己。”
“简而言之,这一生应该好好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袈裟’只是工具,取决于你如何使用,可以不穿戴袈裟,但是也不能让袈裟掣肘你自己。’
杨易话音落下,看着两女陷入沉思,不由得拿起旁边的茶水润润喉咙。
妈的,这职业病又犯了,又给这两个小丫头上了一堂思想政治课,狠狠的将他的大哲理塞到她们的小脑袋里。
他忽然有些想念太平公主殿下了,每次教导公主殿下的时候,公主殿下总会一脸傲娇的说他教导的道理她不听,但是又会默默的被他影响。
杨易嘴角扯起一抹笑意,目光又放到两女身上。
两个问题少女。
一个是苗疆的妖女,背负部族重任,却又行事乖张,到处树敌。
一个是家里的千金小姐,但是又搞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浑浑噩噩。
希望自己的一番言论对她们而言有些作用。
少顷。
蚩灵、尉迟秀仿佛明悟了什么,纷纷颔首。
杨易老怀大慰。
老师的职业病就是看到自己的道理被学生理解明悟,心里极为高兴。
杨家令也不会例外。
不过杨家令大概也是很久没有当老师了,忘记了一个事实,老师的一句话听在不同学生的耳朵里就有不同的理解,甚至于话从说出口的开始,就注定有被误解的可能。
半日后。
渐渐接近傍晚,晚霞映照天际,将天边染红。
杨易返回府邸之后便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做些什么。
尉迟秀的闺房内。
“小娘子,蚩小娘子想要见………………”
尉迟秀一愣,有些纳闷。
这小妖女为什么要来见她?
她沉吟片刻,随口道。
“让她进来吧。”
绿夏恭敬退下。
“是。”
片刻后。
外间。
“你有什么事吗?”
尉迟秀看向蚩灵,语气不冷不热。
蚩灵屡次戏耍她,她觉得自己能有这样的态度已经算是很有家教了。
蚩灵倒是没在意尉迟秀的冷淡,俏脸上始终带着笑意,笑吟吟道。
“我想要请尉迟小娘子帮我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