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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州官道外,夕阳悬在天际,淡淡的光芒犹如雾色笼罩。
青石板上的车辙碾碎了满地残阳,官道拐弯处斜插着半截界碑,“渝”字被磨成哑光的铜镜。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响起。
黑色的骏马慢悠悠的在道上晃悠,一袭青色劲装的的慕霜霜跨在马背上,柳叶眉斜飞入鬟,高马尾在晚风之中散开几缕青丝,唇角抿成刀锋般的直线,她漫无目的扫视着周围,轻轻一拉缰绳,身下的马儿渐渐远去。
身后的渝州越来越远,不过慕霜霜的心情却并非表面的那么平静。
慕城的话在她心里并非是毫无波澜。
少女情思总是让人难以捉摸。
她对那位杨家令的感情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是仰慕他敢为天下先的果决和气魄,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敬佩和崇拜。
当然,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毕竟人家的正妻可是来了,她又如何能够在这里继续恬不知耻的跟着人家的丈夫,以招人误会?
或许师兄说的对,找一个大腿抱着,有问自己撑腰的,如何不爽快?
不过她还是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慕霜霜心里乱糟糟的,嘀咕了几句自己真矫情,便往长亭之外驭马。
刚刚走两步便又忽然勒马。
不远处的亭子里,一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矗立在这儿。
慕霜霜眸子微微一紧,她犹豫了一会儿,旋即策马向前。
到了跟前,慕霜霜翻身下马,她朝一礼。
“见过杨家令。”
在这儿等候的正是杨易,将公主殿下安抚完之后,又接到了慕城的来报,得知了慕霜霜打算离开的消息,便快马加鞭的到这里来等候了一会儿。
倒也不是对这位女侠有什么觊觎,只是相识一场,送一送也是略尽心意。
杨易微笑道。
“我不是让慕小娘子稍等,为何又忽然偷偷不告而别?”
慕霜霜眼帘低垂,嘀咕道。
“杨家令不是忙着跟公主殿下小别胜新婚么,我咋好意思去耽搁杨家令的时间?”
话音落下又感觉自己这样颇有些怨妇的意味,她又改口道。
“我是觉得此间事了,也没啥子要麻烦杨家令的,所以就打算先离开,免得留在这儿打扰到杨家令。”
杨易有些好笑。
“慕小娘子言重了,哪里谈得上麻烦?”
“小娘子为此案立下了大功,如果不是你的话,薛讷的军队不会那么准确的抵达,那我们说不定就真正的身陷重围之中了,所以理论上来说,慕小娘子实乃功臣。”
“我本想挽留慕小娘子加入朝廷,不过从慕城口中得知小娘子去意已决,便到此送你一程。”
慕霜霜一怔,深深的看了一眼杨易,却是只看见一双真挚的眼睛。
她抿了抿唇,甩了甩马尾。
“那便多谢杨家令了。”
杨易微笑道。
“以后有缘再见。”
慕霜霜红润唇瓣翕张,小声道。
“还能有见面的机会?”
杨易轻笑道。
“当然有。”
“书上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但是书上还说了,人生何处不相逢。
慕霜霜点点头,虽然杨易的话似乎并未有什么根据,但是她心里却是颇有一种信任。
她面容没有什么变化,精神气质却是截然一变,似乎更加的活泼开朗,刚刚的阴郁气质一扫而空。
她微微甩着鞭子,歪了歪头,马尾上的青丝荡了荡,好似小马驹的尾巴。
“那我们日后再见。”
说罢,她轻轻一夹马背,身下的骏马便小步冲了出去。
杨易微笑以对,他对这位女侠心里一直抱有好感,且不说出身如何,便是那一番能够为百姓先的豪爽和气魄,便足以他高看一眼,哪怕这样的行为实则有些蠢,但是世界正是由这些看似愚蠢的理想主义者才有趣。
慕霜霜骑着马跑了许久,即将跑出官道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渝州城外的山坡,一个宛如山峰般笔直的身影矗立,她心里微微一颤,又回过头来,心底默默想到,等到下一次见面,你我又会是什么样子?
渝州的风波随着太平公主殿下的到来似乎渐渐消弭,不过天后的三道命令却是让剑南道的官员们有些提心吊胆,渝州的官员职位调动已经足以证明这位天后娘娘的目的绝不止于此。
而后那位身在渝州的杨巡抚则是放出要巡查剑南道的消息,更是不少官员惶惶不安。
一时间,整个剑南道的官场渐渐有些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渝州,公主殿下临时居住的别院内。
“哦?那位女侠走了?”太平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身子靠在椅背上。
杨易随口道。
“她有自己要去实现的想法,自然不会跟在我们身边。
“公主殿下打算什么回长安,我恐怕还要在剑南道继续巡视一些时日。”
太平凤眉蹙起,嘀咕道。
“怎么,你莫非是觉得本宫在这里碍事了?”
“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想法,无非是微臣觉得公主殿下在此有些不安全罢了。”
“哼哼,有什么不安全,你在这里,本宫就不会出事。”
“话虽如此,不过公主殿下应该知道天后娘娘派遣的第二批钦差手里的空白死刑令的深意......”
“本宫当然知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本宫就更要在这里呆着了,你尽管放心做便是,本宫替你撑腰。”
“......“
“怎么?莫非是觉得本宫在这里碍事,影响你勾搭其他女人了?”
“公主殿下这是要污蔑微臣?”
“本宫才不会污蔑人,除非你自己心虚。”
“莫非是时间长了,公主殿下忘记了说谎是要受惩罚的,微臣身为家令,始终不曾忘却自己的职责。”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太平公主气鼓鼓的瞪着杨易,恨不得一口咬上这厮的肉。
这厮滑不溜秋的,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机会去坑他一回。
反倒是自己似乎处处受制于他。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歪着头,哼哼唧唧道。
“反正本宫才不会离开。”
杨易轻笑道。
“那也罢,公主殿下既然想要陪伴微臣左右,那微臣求之不得。”
太平:“......”
她颇为羞恼的看着杨易。
怎么在这厮的口中,成她主动了?
这话听起来她好似个痴女一般。
她双手抱胸,语气冷淡。
“本宫只是想要见识见识剑南道的风光罢了。”
杨易不置可否,眼角却带着笑意。
三日后。
由公主殿下和天后巡抚杨易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的从渝州开始,征水泥税、邮递税绝不仅限于渝州一地,而渝州刺史王煊也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人,背后必然有一条庞大的势力参与其中,他此番扫荡之势要席卷整个剑南道。
虽然不可能将那些个幕后之人全部扫荡,但至少也能除掉不少魑魅魍魉。
长安。
含元殿内。
武皇后背靠黄花梨打造的木椅上,冷艳的俏脸面无表情。
“关于铜匦一事,可有了安排?”
武三思恭敬道:“回?天后娘娘,微臣已经选拔了的知匦使和理匦使,铜匦也已经打造了一批,这些铜匦将会按照您的吩咐送到宫城四门之外,有任何来投匿报者,均不可能有任何人阻拦………………”
武皇后微微颔首,凤眸淡淡扫过武三思。
“铜匦制度重中之重,由你负责,不要让本宫失望。”
武三思心神一振,脸上露出激动之色。
“是,天后娘娘。”
武氏一族虽然因为武皇后尊贵的身份入朝,担任的官职也不小,但是始终在朝堂之上难以有施展的机会。
如今如果能够接着铜匦制度打压敌对的官员派系,将自己的心腹安插其中,可谓是顺理成章。
一个月后。
邛州郊外。
一队马车缓缓穿过树林,这一支队伍约莫百余人,步履之间声音极小。
这百骑分列两翼,每一个士兵眼神犹如鹰隼,乌金兜鍪下的目光如利刃扫过道旁每一处暗影马蹄踏碎官道的浮尘。
骑兵之后,则是一辆四驾鎏金翟车,朱红锦帷随风轻曳。
杨易骑着一匹骏马,跟随在队伍身边。
寂静的树林里静默无声,唯有些许的鸟兽之声回荡。
忽然,远处的阴影处冒出不少黑影,均是弯弓搭箭。
杨易眉毛一挑,轻轻一挥手,旁边的慕城心领神会,立刻一声短哨,全军骤然驻马,纷纷弓弩上弦、弦满如月,对着远处的密林射去。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老鼠大概是没想到这些人反应如此迅速,晃神的一瞬间便被这支精锐骑兵的精湛箭术覆盖,铺天盖地的铁箭眨眼间就将这些人射穿,他们连闷哼声都发不出来就纷纷倒地。
杨易目光平静,旁边的慕城沉声道。
“西北十丈,不留活口。”
百骑如臂使指,数十骑轻甲骑兵,策马裂阵而出,剩下的则是护着公主殿下的车架,远处密林,骑兵们横刀映日如银龙翻卷,不消片刻,密林深处便已经安静下来。
整个过程中,这些骑兵并未发出任何的杂声。
不多时,一个士兵上前恭敬道。
“杨巡抚,这些刺客有异......请您过目......”
他旋即捧起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杨易眉头微微蹙起,沉吟不语。
这人头的相貌有些似突厥人。
自从他挥剑入剑南道,扯着天后的大旗,又有公主殿下坐镇,那些剑南道的官员虽然心里恨得牙痒痒,但是还没有哪个敢真的翻脸动杀手的。
今日的这次袭击倒是出乎他们的预料之外,而刺杀者似乎与突厥人相关,着实是让他有些愕然。
饶是他一向思维跳跃,这会儿也是有些懵。
他沉吟片刻,挥了挥手。
“走吧,勿要惊扰公主殿下。”
众将士闻言纷纷点头,旋即继续行军。
倒是没走多久,马车的车帘掀开,露出公主殿下娇俏的脸蛋。
“怎么了?”
杨易策马靠近,微笑道。
“回禀公主殿下,并无大碍,只是林中有些鸟兽作祟。”
“我已经让人将其驱赶了。”
太平撇撇嘴。
“你糊弄稚童呢?”
“本宫早已经闻到了那股血腥味。”
“呵,莫非当真有人敢刺杀本宫?”
杨易哑然失笑。
“此乃微臣之过,差点忘了公主殿下已非当初的无知少女了。”
【叮!情绪值+100】
太平眼睛瞪的溜圆。
要是目光能杀人,这厮早就被她戳的千疮百孔了。
杨易当做没有看见太平公主殿下的眼神,继续道。
“这些刺客中有突厥人的身影,应该与剑南道的这些世家大族没有太大的关系……………”
“此事我会禀报给天后娘娘。”
“公主殿下无须在意。”
太平眉头一皱。
突厥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行了,本宫知道了,还有多久能出剑南道?”
杨易沉吟。
“约莫还有半个月,等我们乘上府河的船舶,便能沿岷江至长江,长江至汉江,再到长安,那便快的多了。”
太平微微颔首,瞥了杨易一眼。
“你上来。”
杨易:“???“
他瞥了一眼正在缓缓行进的队伍,有些严肃道。
“这不太好吧,公主殿下,这光天化日之下,有伤风化啊。”
【叮!情绪值+100】
太平额头血管绷紧,她没好气道。
“本宫是让你上来歇歇,你以为是什么?”
这色胚满脑袋里都装的什么?
杨易一愣,迎着公主殿下愤怒的大眼睛,他心里嘀咕起来,看来是他想多了。
他轻咳一声,旋即将马交给旁人,自己则是上了公主殿下的马车。
公主殿下的马车极为宽敞,内壁悬挂银质的灯笼,四周铺满彩绘丝绸帐幔,车内放着黄花梨木案几,越窑精品的瓷器茶壶放在桌面上,缓缓热气喷薄。
除了茶壶还放置着一个黑色的檀木盒子,盒子上镶嵌着瑞兽的纹饰,栩栩如生。
“殿下,有何事?”
杨易随口道。
公主殿下雪白的下巴微微抬起,努了努嘴。
“......“
杨易一愣,顺着公主殿下的目光看向桌上的盒子。
“......“
旁边的红袖小声道。
“杨家令,这是公主殿下给你准备的礼物。”
“您不会忘了今日这是您的生辰了吧?”
杨易一汗,他还真忘了。
去年忙着打仗错过了这一茬,倒是今日公主殿下惦念着,让他心里颇为宽慰。
穿到大唐也有好几年了,总算也不是一个人。
旁边的太平淡淡道。
“哦?今天是你的生辰吗?”
“本宫可不知道。”
“这也不是什么礼物,只是看你这靴子有些磨损,就送你一双罢了。”
杨易一怔,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靴子。
灰扑扑的沾染了不少尘土。
在剑南道跑来跑去倒是颇有痕迹,不过自己没怎么在意,没想到倒是让公主殿下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