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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辰和韩文明两个人坐了一辆三轮车。韩文明一路上笑着跟周辰讲起自己是怎么进的铁路局。
“我当年不是下乡插队嘛，干了两年多，后来好不容易求我爹娘搞了个调令把我调回城。你猜怎么着？他们非要让我去纺织厂当工人，还说我舅舅是那边的主任，去了有前途。”
韩文明摇摇头，“可我不想去，纺织厂里全是女工，我一个大小伙儿进去干吗？再说，我总觉得当工人没啥出息。”
周辰笑着说：“所以你就想着进铁路局了？”
“对，不过这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当时有个女同志，本来该分到铁路局的，可她一个姑娘家不愿意干这么累的活，更别说跑火车要出省，还得昼夜颠倒。
我瞅准机会，就托领导把我们俩的档案调换了一下，她去了纺织厂，我进了铁路局，皆大欢喜。”韩文明说着，脸上透着得意，“事实证明，跑火车确实比当工人有前途多了，你说是不是？”
周辰连连点头：“韩大哥，你这眼光确实是又毒又高。”
“其实也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那两个朋友，当初一起下乡的，虽然没分到一个村里，但好歹在同一个县。没事的时候我们常聚，他俩都说跑火车有前途，我也觉得三个人能有个伴。”
两个人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潘家园。虽说现在的潘家园还没后世那么热闹，但也已经颇具规模了。
正门前立着一道木质大门，上面挂着“潘家园”三个字的牌匾。还没下车，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
结完账，两人步行走进潘家园。里头的声音更清晰了——几个大老爷们正在争论不休。
一个戴着瓜皮帽的男人正跟人理论，声音响亮：“嘿！这位爷们，咱可从来没跟你说过一句假话，我这东西是真的，是您自己打了眼，跟我有什么关系？想退货？没门！”
对面那人拿着一个鼻烟壶，脸红脖子粗：“东西是假的，我来退货怎么就不行了？”
“你说东西是假的，我偏说是真的。您凭什么说我东西是假的？卖给您的时候咱就说好了，东西一旦出手，概不退换。您非要说这是某位王爷用过的鼻烟壶，我可没否认。您买回去发现不是，现在怪我？”
卖货的坐在摊位后头，不慌不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周围很快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韩文明摇摇头：“这种事我见多了。文玩市场就这样，拼的就是眼力。买到假货还回来吵，那不是自个儿承认自己眼力不行吗？”
“为啥回来退货就丢人了？”周辰有些不解。
“因为你等于是告诉所有人你打了眼。你要是开古董店的，以后谁还敢来你店里买东西？所以为什么很多人卖假货呢？哪怕古董店老板收了假货，也绝不会声张，绝不会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回头照样当真的卖。这人八成跟你一样，是外地的，不懂潘家园的规矩。”
“原来是这样。”周辰对这行的水果然不太了解。
“走，我带你去见一位老板，他可是在这儿做了好多年的生意了。潘家园还没成气候的时候，这地方还是黑市，他就敢从土耗子手里收货，倒卖给有钱人。听说他祖上在乱世时还倒卖过王府里的东西。”
“这么厉害？”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人家敢做这笔生意，就值得竖个大拇指。这不，爷爷努力，爹也努力，到他这一代，生意不就做起来了吗？现在在潘家园也是数一数二的大老板。”韩文明一边说着，一边领着周辰往前走。
两旁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鸟、蝈蝈、杂货。韩文明说，搁他小时候，黑市里还见过卖女人、卖小孩的，极为夸张。不过那时候闹饥荒，人活不下去了，卖孩子也是为了给孩子找条活路，有时候甚至不要钱，只求能给口饭吃。
说到这儿，两人都有些唏嘘。好在国家正在复兴，如今总算是人人都有饭吃了。
这一路上，他们确实遇见了不少老外，有的戴着高帽子，有的穿着西装，举止和他们这边完全不同。
越往里走，老外越多，周辰感觉潘家园里的外国人至少占了一半。
走到最前面，远远就看见一栋三层小楼，周围站着不少人，却没几个往里面进的。韩文明笑着说：“周老弟，咱到了。”
周辰抬头看了看：“这么大的楼，怎么没什么人进去？”
韩文明没答话，直接带着他走了进去。屋里摆着几个大货柜，上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落了厚厚一层灰，显然没人打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马褂、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椅背上听收音机，摇头晃脑的，不知道听的是什么戏。
韩文明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李老板，我给你介绍生意来了。”
来之前韩文明就跟周辰说过，请这位老板出面介绍洋人，是要收一点介绍费的，当然不多，几块钱意思一下就行。
李老板转过头，看见是韩文明，脸上立刻堆起笑：“呦，这不是未来的韩局长吗？”
“你小点声，我现在连副局长都不是，你这么喊，让熟人听见了，我害臊不害臊？”
“哈哈哈，这不是提前祝福你嘛。你说给我介绍生意来了？是有人要买我家的传家宝？”
“得了吧，你家传家宝都敢开价七八万，谁敢买？”韩文明笑着摆手，“我找你有别的事——看见我身边这位没有？”
李老板这才仔细打量周辰，连连点头：“呦，这位兄弟一看就是相貌堂堂，不是一般人啊。印堂发亮，气运不凡。”
周辰连忙谦虚：“李老板，您客气了，哪有您说的那么神？我看您才是一脸富贵相呢。”
“哈哈哈，这话说得对，我确实一脸富贵相，还有富贵肚呢。”李老板拍了拍自己的将军肚，笑着问，“这位兄弟，找我是有什么事？”
周辰便把来意说了一遍。李老板听完，从柜台下翻出一个笔记本翻了翻。韩文明在旁边解释：“每个来这边买古董的外国人，李老板都会记下名字和职业，不然老外的名字太难记了。更重要的是，知道人家底细深浅，才好定价——有钱的多卖点，没钱的少卖点。”
周辰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这不就是看人下刀，宰多宰少的事嘛。
很快，李老板便在笔记本上找到了一个人：“这个叫杰克·李，来自日不落国，他们那边的工厂确实有做罐头加工机器的。从他这边买应该是可以的，只要手续审批过关就行。”
韩文明接过话：“那李老板，能不能麻烦你当个中间人，请这位兄弟和那个洋人吃顿饭？”
“没问题，他正打算来我这儿买画呢。那幅好画放了好久了，被他看上了，非要买。”李老板说到这儿，眉眼间藏不住得意。
“你那幅画不是要卖八千吗？”
“那可不，人家有这个钱。八千块，换成他们那边的钱也没多少。再说了，人家也是当老板的，买幅画不就跟买卷手纸擦屁股一样？”李老板说话没正形，很难想象这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周辰掏出五块钱递过去，李老板笑呵呵地收了，让他们明天再来。
出了小楼，韩文明没耽搁，带着周辰直奔报社。他说这是他们这片区的报社，登个寻人启事不成问题，不过最好请报社的记者来写，他们自己可没这文笔。
报社不像潘家园那么气派，就是一片瓦房，要不是门口挂了块写着“报社”的小牌子，还以为是哪户居民楼呢。
刚走到门口，就闻见一股油墨味——后面似乎连着个印刷厂。报社里的编辑们，不仅要写稿子，忙的时候还要帮忙分发报纸，甚至上机器印报。好在办公区还算干净整洁。
韩文明在这边也有熟人，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周辰上了二楼。登寻人启事不算什么大事，只要谈好价钱就行。就在上楼的时候，周辰忽然瞥见旁边伏案写作的一个人，不由惊喜地喊了一声：“李记者？是你吗？”
那人抬起头，也是一愣：“是你？”
韩文明诧异地问：“周辰，你们认识？”
周辰笑着解释：“这位是李记者，之前我们那边挖出沉船的时候，正是她到前线报道的。我能上报纸，还是多亏了李记者呢。”
报社里其他人也都看了过来。李梦梦指着墙上贴的报纸——上面有几张来自不同省份的报纸，其中一张赫然印着周辰的名字和他的事迹。
她简单介绍道：“这位就是协助我们完成重大国家考古发现的渔民同志，正是因为他，我们才发现了那么重要的沉船。”
“哎呦，原来您就是报纸上那位周辰同志啊！”报社里其他人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既惊讶又好奇。周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李梦梦兴致勃勃地给大家讲了讲当年周辰的事迹，众人听完都满脸佩服。本来的生分感一下子消散了不少，距离也拉近了许多。
随后，李梦梦把他们带到办公室，详细问了问寻人启事的事。上次见面时，李梦梦刚准备结婚，那时候还惦记着苏桃桃的事，如今正好能帮上忙。
登寻人启事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最近的版面已经排满了，印刷厂那边也确定好了，没法临时更改，只能等下个月。
不过也就是再等半个月，周辰觉得没问题——一两年都等过来了，还怕这半个月？关键是要一张苏桃桃的照片，周辰早有准备，提前拍好的照片拿了出来。
李梦梦帮忙写了稿子，周辰看了一遍，十分满意，便签了下来，付了五十块钱的刊登费。这事也就算定下了。
李梦梦非要热情地请他们吃顿饭，顺便讲讲自己是怎么从省里调到京城的。周辰和韩文明推脱不过，便答应了下来。
李梦梦说等下班的时候，要喊上她丈夫一起。她丈夫叫王思，是个文文静静的青年。听说他也调到京城来了，两个人的工作单位离得不远，还打算在这边买房子。本来是想等单位分配的，可现在房子紧张，排队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索性就自己先买一套——反正王思家里条件不错，也不差这一套房子的钱。
下班后，李梦梦带着他们去了一家粤菜馆。老熟人见面，她格外激动，又关心起二大爷的近况。周辰告诉她，二大爷这会儿还在那边操劳呢，毕竟一个考古项目，少说也要挖上一二十年。不过慢工出细活嘛，急不得。
周辰心里还琢磨着，以后自己儿女要是不出什么大出息，说不定可以找二大爷通融通融，送去考古队里混个铁饭碗。不过到那时候，二大爷还在不在，可就说不准了。他顺嘴又提起二大爷那档子黄昏恋的事，把李梦梦和王思逗得哈哈大笑。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散场后，周辰和苏桃桃回到招待所，把今天遇见李梦梦的事跟她说了。苏桃桃听了也觉得十分凑巧，忍不住感叹了一声：“这京城可真大，可缘份来了，兜兜转转总能碰上。”
不过这几天在外面吃饭喝酒给我弄得有点难受，接下来还得请那个洋人吃一顿饭。
周辰一想到这里，也有点头疼，还不知道要请人家吃西餐还是中餐呢。
外国人吃饭还和咱们不一样呢
苏桃桃则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事，她还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吃米饭、吃菜呢。
这倒是把周辰给逗笑了。
那咋可能啊？媳妇，人家吃的可叫西餐，让你吃，你估计都觉得不好吃。还有的东西叫地中海饮食，天天就吃一点蔬菜和牛奶一类的。
不都说洋人挺有钱吗？怎么吃这玩意？
嗨，人家茹毛饮血才过去多少年，有的这吃就不错了。
周辰呵呵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