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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暗流涌动(第1/2页)
十一月廿五，苏州府衙。
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这座江南古城。沈廷扬一夜未眠，此刻坐在二堂案前，手中捏着一份刚译出的密信。信是猴子从南京加急送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腊月初八，江南十八州县，士绅同日举事。”
字迹潦草，显是仓促间写成，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沈廷扬心上。十八州县——这意味着至少大半个苏松常地区都卷入了这场阴谋。
“大人，”一名心腹属吏匆匆入内，压低声音，“查清了。钱福确实在常熟，藏在拂水山庄后山的别院。昨晚有人看见钱谦益的管家悄悄上山。”
沈廷扬眼神一凛：“多少人护卫？”
“约二十余人，都是精壮汉子，看身形步态，像是练家子。”
“不止二十人。”沈廷扬摇头，“钱谦益在江南经营数十年，门下死士岂止这些？他敢谋逆，必有倚仗。”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苏州府详图。手指划过常熟、昆山、吴江、太仓……每一个县都可能是火药桶。
“立即传令，”沈廷扬转身，语速极快，“第一，调驻防苏州的新军一营，即刻开往常熟，封锁拂水山庄及周边要道，但先不要动手。”
“第二，通知各县知县，以‘整备春耕’为名，召集本县乡勇、保甲，清点人数，登记造册。凡无故缺席者，重点排查。”
“第三，派人盯住各粮仓、银库、火药局，增派守卫，昼夜巡查。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属吏一一记下，迟疑道：“大人，是否先请示南京？此事牵涉太广……”
“来不及了。”沈廷扬打断他，“南京到此，最快也要两日。而今日已是廿五，距腊月初八只剩十三天。我们必须在这十三天内，将叛乱扼杀在萌芽中。”
他深吸一口气：“更重要的是——绝不能让此事影响长江防线。若前线将士得知后方不稳，军心必乱。”
属吏恍然，匆匆去传令。
沈廷扬独坐堂中，手指轻叩桌案。钱谦益选择腊月初八举事，必有深意。那天是佛成道日，民间有祭祀习俗，人口流动大，便于隐藏行动。更重要的是——按照惯例，腊月初朝廷要封印放假，官府戒备最松懈。
“老狐狸。”沈廷扬冷笑。
但他不明白的是，钱谦益凭什么认为能成功？江南虽有些士绅对新政不满，但大部分百姓是受益的。清丈田亩让贫户有田可种，新式织机让织户收入倍增，番薯推广让粮价平稳……民心在朝廷这边。
除非——钱谦益有外援。
沈廷扬猛然站起：“来人！”
另一名属吏进来。
“立即去水师驻地，请张参将派两艘哨船，沿江巡查。重点查看有无可疑船只靠岸，有无生面孔在江边活动。尤其注意……有无与清军联络的迹象。”
“大人怀疑钱谦益通虏？”
“不是怀疑，是肯定。”沈廷扬目光如刀，“单凭江南士绅，绝不敢公然谋逆。必是清廷许以重利，约定里应外合。”
属吏脸色发白，匆匆而去。
沈廷扬走到窗前，望向北方。晨雾渐散，露出冬日灰白的天空。他知道，此刻在长江对岸，清军数十万大军正在集结；而在江南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下，暗流正在汹涌。
“必须快。”他喃喃自语。
同一日，南京格物院。
薄珏和宋应星正带着一群学员，在露天工坊里测试新式火炮。一门十二磅青铜炮架在木制炮车上，炮口指向远处的标靶。
“装药四斤，实心弹。”薄珏亲自检查了炮膛，退到安全线后。
炮手点燃引信。火光一闪，巨响震耳欲聋。炮弹呼啸而出，在三百步外的土坡上砸出一个深坑。
学员中响起惊叹声。
“射程三百二十步，弹着点偏右三尺。”负责观测的学员大声报出数据。
宋应星在簿子上记录，眉头微皱：“还是不够准。泰西匠师说，他们的同型炮能在四百步内命中马车大小的目标。”
“炮管铸造工艺问题。”薄珏蹲在炮身旁，用手摸着尚有余温的炮身，“内壁不够光滑，炮弹出膛时受力不均，就会偏离。”
一个年轻学员凑过来：“院正，不如试试铁芯铜体？铜软易铸，但强度不足；铁硬难铸，但更耐压。若以铁为芯，外覆铜体，或许能兼得两者之长。”
薄珏眼睛一亮：“你是……沈括？”
“正是学生。”沈括恭敬道，“学生在苏州时，曾见匠人用此法铸造钟鼎，铁骨铜皮，声音清越且不易裂。”
“好想法！”薄珏拍板，“今日就试。去取生铁、熟铜，再叫上铸炮坊的老师傅，我们合计合计。”
众人正要行动，一个身影匆匆而来。是猴子，他神色凝重，将薄珏、宋应星拉到一旁。
“两位先生，有紧急情况。”猴子压低声音，“我们刚得到线报，清廷派了刺客潜入南京，目标就是格物院，尤其是您二位。”
薄珏和宋应星对视一眼，并不意外。格物院的重要性，他们比谁都清楚。
“来了多少人？何时到的？”
“人数不详，但至少三批，从不同路径潜入。”猴子道，“国公已增派护卫，但为防万一，请两位先生近日不要单独外出，格物院也要加强戒备。”
宋应星捋须道：“无妨。老夫这把年纪，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这些学员、这些图纸、这些试验数据，绝不可有失。”
“学生明白。”猴子郑重道，“国公已安排可靠人手，秘密备份所有图纸资料，分存三处。另外，格物院外围已布下暗哨，任何可疑人员靠近，都会受到监视。”
薄珏却问：“刺客会不会从内部下手？格物院有学员、工匠两百余人，难免混入奸细。”
“已经排查过。”猴子道，“所有人员皆有来历可查，且互相担保。新进人员一律暂缓入院。只是……”他顿了顿，“两位先生接触的泰西匠师、传教士，还需谨慎。”
这话点到即止。利类思、安文思等耶稣会士，虽然带来先进技术，但毕竟是外人。
“我们心里有数。”薄珏点头。
猴子匆匆离去后，宋应星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我们只想钻研技艺，造福百姓，却总有人不想让大明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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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们怕。”薄珏望向北方，“怕大明强盛了，他们就再也过不了江，入不了中原。”
正说着，费尔南多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语道：“薄先生，宋先生，旋转炮台的基座轴承，我已改进。”
这位葡萄牙匠师来南京三个月，已学会基本汉语。他展开图纸，上面画着更精巧的滚珠轴承结构。
“原来的设计，钢珠容易卡住。”费尔南多比划着，“我加了润滑油槽，还有这个——密封圈，用软木浸蜡制成，防尘防水。”
薄珏细看，赞道：“妙！如此一来，炮台转动更灵活，且不易损坏。费尔南多先生，您又立一功。”
费尔南多却道：“我不要功劳。我只希望……若有一天，我的同胞来大明贸易，贵国能平等相待。”
宋应星正色道：“先生放心。国公常言：大明开海，欢迎天下诚心交往之人。只要守大明律法，便是朋友。”
费尔南多深深一躬，转身继续工作去了。
薄珏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此人倒是实诚人。”
“泰西亦有君子。”宋应星道，“只是他们的国家，太过贪心。既要贸易之利，又要土地之实，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两人回到工坊，继续指导学员。铸炮坊那边已升起炉火，铁水铜汁在坩埚中翻滚，热浪扑面。
而在格物院外一条小巷里，一个卖烧饼的中年汉子推着车，看似漫不经心，眼睛却不时瞟向格物院大门。
他在这条巷子卖了三天烧饼，记住了每一个进出的人，每一班守卫换岗的时间。怀里，藏着一把淬毒的短刃。
他叫陈三，北京人，原是锦衣卫暗桩，清军入京后降清。这次奉命南下，任务只有一个：刺杀薄珏或宋应星，至少毁掉格物院的核心图纸。
三天观察，他已摸清规律：薄珏每日辰时入院，酉时离院，乘轿，有四名护卫。宋应星常留宿院内，偶尔外出，也是前呼后拥。
硬闯不行，只能智取。
今日机会来了——他打听到，格物院要试验新炮，薄珏会去城外靶场。从格物院到靶场，要经过一段偏僻的河道。
“就在那里动手。”陈三心中盘算。
他推着车，慢慢离去。却没注意到，巷口茶摊上，两个喝茶的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跟上。
南京皇宫，文渊阁。
朱炎正在审阅各地送来的冬防奏报。周文柏侍立一旁，桌上摊开着长江防线图。
“国公，孙崇德将军报，清军昨日又增兵两万，红衣大炮已达五十门。多铎的中军大纛已移到九江城外五里的高地。”
朱炎头也不抬：“告诉孙崇德，沉住气。清军增兵是好事——兵越多，消耗越大。拖到他们粮草不济，便是我们反击之时。”
“可是清军若强攻……”
“那就让他们攻。”朱炎终于抬头，眼中闪着冷光，“湖口防线经营半年，纵深五里，处处是陷阱。多铎若敢硬闯，必碰得头破血流。”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位置：“关键是这几处江心洲。涨潮时淹没，退潮时露出。清军若趁退潮登陆，可威胁南岸侧翼。”
“孙将军已派兵驻守。”
“不够。”朱炎道，“让水师调十艘炮船，日夜巡弋江心洲水域。再调‘飞雷炮’三十门——就是格物院新研制的臼炮，射程短但威力大，部署在江心洲对岸，专打登陆之敌。”
“飞雷炮还未量产……”
“把试验品都拉上去。”朱炎决断，“实战就是最好的检验。”
周文柏记下，又呈上另一份奏报：“武昌万元吉将军急报，吴三桂部开始渡汉水，前锋已抵安陆。但进军缓慢，每日不过三十里。”
“他在观望。”朱炎一眼看透，“传令万元吉：不必出击，加固城防即可。吴三桂若真打，就依托城池消耗他；若假打，就由他去。”
“那襄阳方向……”
“李文博那边不动。”朱炎道，“他手中只有一万余人，任务是袭扰、迟滞。只要吴三桂不敢全力南下，就是成功。”
处理完军务，朱炎问：“江南那边，沈廷扬有消息吗？”
“刚收到密报。”周文柏取出一封信，“沈大人已查明，钱谦益确与清廷勾结，计划腊月初八在江南十八州县同时举事。沈大人正在部署，准备先发制人。”
朱炎接过信细看，眉头渐渐皱紧。十八州县——钱谦益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大。
“告诉沈廷扬，”他沉吟道，“抓人要抓首恶，但也要避免扩大化。钱谦益及其核心党羽，必须铲除；但受裹挟的士绅，可给悔过自新之机。江南不能再乱了。”
“学生明白。”周文柏顿了顿，“还有一事……猴子报，清廷刺客已潜入南京，目标格物院。是否要加强守卫？”
“不必。”朱炎却道，“守卫太严，刺客不敢动手。传话给猴子：外松内紧，引蛇出洞。我倒要看看，多尔衮派来的是什么货色。”
周文柏心头一紧：“国公，这太冒险了。薄院正、宋副院正万一……”
“放心，猴子有分寸。”朱炎走到窗前，望着格物院方向，“况且，薄珏、宋应星身边，我也安排了人。”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段历史：二战时，图灵团队破译德军密码，丘吉尔宁可牺牲一座城市，也要保护密码来源的秘密。
现在也是如此。格物院的技术优势，是大明能否战胜清军的关键。为此，冒一些风险是值得的。
夜幕降临，南京城华灯初上。
格物院内，薄珏和宋应星还在烛光下讨论炮管铸造的细节。院墙外，巡逻的卫队脚步声整齐划一。
而在不远处的一座客栈二楼，陈三推开窗户，望着格物院的灯火。他怀中，短刃的刀柄已被汗水浸湿。
“明晚。”他低声自语，“明晚就动手。”
窗外，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笙歌隐隐。这座古城，依然沉浸在太平的幻梦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幻梦即将醒来。
因为长江对岸，战鼓已经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