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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8.说谎(第1/2页)
郑冷施想到这里，竟然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赶紧退了开来，一直退到那足以焚金熔石的焰气波及不到的远处，这才发觉自己竟还僵立着，连指尖都有些发凉，饶是以她的心性，一时也说不清方才那一瞬间自己究竟在慌乱什么，只觉得那四株火树围拢的空地里，有什么东西烧得人心里发紧。
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套新的青花衣裙，匆匆换上，青白相间的裙裾一上身，那颗莫名有些慌乱的心才稍稍落回了原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不过是看了一具涅槃中的躯壳罢了，同看一块石头、一株老树并无分别，何至于心神失守到这般地步。
只是这番自我开解收效甚微，她索性不再去想，就在原地寻了一处背风的巨岩重新闭目炼体，一边稳固新晋的极境修为，一边将一缕心神若有若无地挂在火林深处，留意着那道悬浮身影的动静，等候洛豪醒来，从她停身之处望过去，那片空地笼罩在一片扭曲的赤光之后，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不会相信，那里正有一人在火海深处沉沉睡着。
等待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却发现自己竟不像从前那般能够全然静下心来，每隔一阵子，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穿过翻滚的热浪，飘向那片被四株火树围拢的空地，只觉得荒谬至极。
她甚至怀疑自己这几日是不是修炼出了岔子，特意以神识内视了几遍，确认道心依旧、灵台清明，这才勉强安下心来，转而把心思沉回功法之中，用高强度的淬炼逼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这一招倒也有效，至少每一次淬炼过后，极境初入的根基便又厚实一分，她对那门炼体功法的敬畏便又添一层——洛豪随手赠出的东西，竟当真比她师门珍藏的任何一部炼体法门都要惊人。
她也渐渐想明白了，洛豪这半年多的沉睡未必全是坏事，至少她有了充足的时间将极境彻底夯实，等这人醒来，二人再度结伴试炼，她的底气会比先前足上许多。
又是三天过去后，洛豪感觉到识海中一片清凉。
那感觉就像有人在滚烫的额头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冰纱，一股清泉般的凉意自神魂深处缓缓漫开，浸润过每一寸被烈焰反复焚炼过的识海，随即嗡的一声轻鸣，他忽地睁开了眼睛。
刹那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而自如的感觉涌上心头——元神与血肉、灵魂与躯壳，仿佛真正熔铸成了一体，再无半分滞涩，神识前所未有的凝练，内视周身，纤毫毕现，仙元力在重生的经脉中奔涌如江河，比涅槃之前雄浑了何止一倍。
半年多来，他第一次重新听清了这方天地的声音——火树间焰气的呼啸、远处热流的奔涌，尽数灌入耳中，悬浮的身躯也缓缓落回了地面，脚掌触到焦土的一瞬，一股扎实稳当的踏实感自足底直贯顶门。
涅槃成功了。
洛豪惊喜地翻身站起，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重新孕育而出的身躯，肌肉线条流畅完美，蕴藏着沛然莫御的力量，他随手一握拳，骨节间爆出一串沉闷的脆响，力量在筋骨间流淌的触感清晰可辨，连头顶那一头在火海中重新长出的黑发，都根根乌亮，随风一拂，竟无半分焦意，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更让他狂喜的还在后面。
他内视周身，惊觉自己不但涅槃成功了，神识与仙元力更是水涨船高，竟已一举跨入了上仙中期的巅峰，距离上仙后期，只差最后一步——这种修为的暴涨并非凭空得来，涅槃焚尽了肉身中经年沉积的杂质与桎梏，先前被压制的潜力尽数释放，才有这般一日千里的效果，照这般势头下去，寻个机缘水到渠成地一冲，上仙后期便是囊中之物。
“原来如此……”
洛豪喃喃自语，随即彻底想明白了过来——当初他的修为之所以迟迟停在瓶颈上，并不是功法不够，而是肉身拖了后腿，肉身不够强大，便如地基不牢的高楼，修为再想往上垒，注定被压得死死的，如今仙体重塑，这层桎梏应声而碎，修为水到渠成，竟是半分都不奇怪。
仙体，果然与极境有着极大的区别。
那种每一寸血肉都饱满充盈、每一根筋骨都铮铮作响的难以言表的舒适感，让洛豪满心欢喜。
而就在三日之前还令他如坠炼狱的恐怖温度，还有那些密密麻麻、见血封喉的火芒，此刻打在身上，竟只如一团团轻飘飘的棉花拂过，不痛不痒，他甚至试着伸手一捞，掌心竟真的停住了一道游走的火芒——那足以洞穿上仙身躯的致命流光，于他掌中不过一缕温热，翻涌两下便自行溃散，强大的感觉，果然是好。
他再次活动了一下四肢，举手投足间，骨节与筋膜发出连绵的轻响，仿佛一具沉寂多年的战甲重新上了油，浑身上下每一个角落都在欢呼雀跃，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状态——修为、炼体两不耽误，齐头并进。
洛豪仰天一声长啸。
啸声如雷，滚滚荡开，震得四下热浪翻卷，直传出数里之外，将胸中那股难以表述的兴奋抒发得淋漓尽致，连远处盘旋的隐杀鸟都被惊得仓皇远遁。
啸声落处，四野俱寂，唯有热浪翻滚的簌簌之声，那四株火树的枝桠都被震得簌簌而颤，赤红的林间，这一声长啸久久回荡不散。
数里之外，正自炼体的郑冷施也听见了这声长啸，心口莫名一松——沉睡了半年多的人，终究是醒了，她当即收功起身，循着旧路向火林深处迎去，在一处焰气稍弱的岔道口停了下来。
此时此刻，就算是再和那个天仙中期的修士打上一场，洛豪有把握不用阵法，便可将其斩杀。
当初他与那等人物交手，是倾尽手段、算尽机缘才堪堪斩杀，如今不过一场涅槃，攻守之势已然逆转，怎能不叫他心潮澎湃。
洛豪长啸不休，恨不得立即找个人分享自己的欣喜之情，转念一想，这造化天地第二层，眼下与他相熟的人，总共也不过一个而已。
炼体的涅槃，其分量在洛豪心中足以比拟寻常修士晋级位仙——旁人涅槃，是九死一生里搏一场虚无缥缈的造化，而他以造化绿蒲为引，一举洗筋伐髓、重塑仙体，从此炼体一途前途一片大好，往上的每一步，皆是坦途。
不过洛豪并未被这狂喜冲昏头脑，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时间何等紧迫——彭敢飞的那座推算祭坛不知何日便会指向自己，如今修为虽已至上仙中期巅峰，可在那等人物眼中，依旧是不堪一击，这场涅槃，不过是万里长征的头一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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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化绿蒲这等天地奇物，拿来单纯炼体，实在是暴殄天物，可洛豪半点不觉得可惜，在他心里，这太物有所值了——唯有用造化绿蒲涅槃，才配得上他这门炼体功法真正的价值。
对了，还有那个郑冷施，不知道她现在的炼体怎么样了。
洛豪心情大好，忽然便想起那个清冷的女人来，虽然这女人嘴巴冷得很，可这般天大的喜事，正好可以与她分享一二，至少，也能享受一下自己涅槃成功的欣喜有人分享的滋味，他们之间谈不上什么情谊，可是一起赶过路、斩过妖禽、各自在生死关头递过话，这份时日堆出来的熟稔，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想到这里，洛豪迅速一个清水诀，一道清凉水光自头顶浇下，将周身残余的血污灰烬冲刷得干干净净，又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套干净衣服换上，这才迈步走出了这四棵巨大的火树之间。
不过他刚走出几步，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凝视着那四株沉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树，指尖仙元一凝，随手在焦黑的树身上划下了四个大字——洛豪涅槃。
笔锋深陷，铁画银钩，每一道刻痕里都隐隐透着灼热的赤光，仿佛这四个字也沾染了涅槃的余温，要与这四株火树一道，在这造化天地中长长久久地留存下去，留名这等事，换作旁的修士多半会被人讥为幼稚，洛豪却半分不在意——今日敢在这火林中心留下名号的，天底下又能有几人？
总算是将心中的欣喜分享出去了一点，洛豪这才施施然地离开了这里，焦黑的树身上那四个大字在他身后无声地映着赤光，仿佛一枚烙印，宣告着这片死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火林深处，曾经有过一场何等惊世骇俗的涅槃。
他并没有走多久，就看见了站在远处岔道口的郑冷施，显然她也听见了自己的长啸，提前迎了出来，青白色的裙裾在赤红的热浪里猎猎而动，竟有种说不出的醒目。
此刻洛豪心情大好，看什么都顺眼，连郑冷施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都变得没有之前那么讨厌了，可见这世上从没有天生的讨厌，只有心情好坏的分野。
郑冷施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眼前这人周身的气息与半年前截然不同，若说先前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刀，如今便是刀已出鞘，锋芒内敛之下反透着一种渊渟岳峙的意味，最让她心惊的是，在这等连她都要全力抵御的酷热之地，此人竟能面不改色、谈笑自若，足见那场涅槃带来的蜕变是何等惊人，她修炼炼体一道多年，自问胆气不输男修，可方才听到那声长啸的瞬间，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这人的气息，已经隐隐让她的本能在示警了。
“冷施师姐，你能到这里来，应该晋级极境了吧，恭喜恭喜。”
洛豪远远便抱拳笑着开口，语气里的轻快怎么都藏不住。
郑冷施冷冷地开口，
“你要恭喜的是你自己吧，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涅槃成功了。”
这话不是问句，是笃定的断言——方才那声长啸里的底气，她隔着重重热浪都听得真切。
“没错。”
洛豪也不否认，朗声笑着开口，
“多谢冷施师姐提供的造化绿蒲消息，不然的话，我能不能这么完美地涅槃成功还两说，这份情，洛某记下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这火林之中说话，周遭的温度足以将寻常上仙烤成人干，火芒不时空掠而过，两人却浑不在意，仿佛置身于春日的庭院中闲话家常一般，若是换作旁的上仙在此，只怕连站都站不稳，更遑论开口说话了，郑冷施瞧在眼里，越发认定这人身上藏着的秘密深不见底。
“对了，冷施师姐能来到这里，早就晋级极境了？”
洛豪忽然问了一句，这句问话看似多余，他却是存心要问的——她方才那句没说完的话，像根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偏要看看这个女人怎么接。
郑冷施心里其实也是为洛豪高兴的。
这段时日的同路兼同修，她将这个男人看得清清楚楚——他身上藏着数不清的秘密，纵然有诸多不堪的劣习，可在修炼一道上、在对大道的执着上，他从来不曾输给任何人，独自一人闯荡天域虚空，为了夺取造化绿蒲，浑身血迹斑斑地杀出重围，这一场涅槃，他吃下的苦头，想想便知道绝不会小了。
她甚至还记得他刚从极天谷脱身时的狼狈模样，浑身血污，衣不蔽体，偏还谈笑自若，如今想来，那副模样之下藏着的是何等惊人的心性与狠劲。
这样的人，涅槃成功是应当的，换作旁人，纵是把造化绿蒲递到手上，也未必有那个胆量和气魄敢在这火林中心直接涅槃。
只是她生性清冷，不喜言笑，纵然心中认可，出口的话依旧平淡如水，
“谢谢你的炼体功法，我确实是早就晋级极境了，我还去看……”
话说到一半，郑冷施猛然察觉不对，硬生生住了口。
洛豪皱了一下眉头。
自己炼体涅槃之时可是赤身的，而火林深处神识根本无法外放，先前郑冷施炼体不过真境，连火林深处都进不来，更遑论靠近自己，那时他倒也不担心什么，可如今她既然到了极境，肉身之强足以踏入这片绝地，能到他身边——那岂不是说，自己赤条条沉睡半年有余的身子，早就被这个女人看了个精光？
他甚至没敢细想，这半年多里，对方究竟来看过几回，他自问不是迂腐之人，可这等赤身相对的场景，落在两个立场微妙的人之间，怎么想怎么别扭。
想到这里，洛豪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起来，他盯着郑冷施，沉声问了出来，
“之前我涅槃沉睡的时候，你去看过我？”
“没有。”
郑冷施说完这句话，自从记事以来，脸第一次有些红了。
她倒不是因为看见了洛豪的皮囊害羞——皮囊于她而言不过一件外物，就算是洛豪脱光衣服站在她的面前，她的脸也不会红一下，她更不是因为说谎而尴尬。
她自幼修行，道心坚如磐石，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遮掩什么，谎话于她而言是从未涉足过的领域，正因为如此，这一句再简单不过的“没有”，出口的瞬间便觉生涩异常，心口没来由地一紧，脸颊也随之烫了起来，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说谎，还有些不大-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