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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后,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东边的屋脊后面升起来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的撤碗碟、收筷子,门房手里捧着一沓帖子来了:“世子爷,这是今儿下午送来的帖子。阿福说您在娘子这儿,小的就给送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门。姜芸娘循声望去,只看见了一摞请帖小山挡住了门房的脸。
裴隙本不想将两人独处的时间浪费在琐事上,但想起刚才对姜芸娘的承诺又改了主意,“送进来吧。”
门房应了一声,快速上前把帖子放在软塌旁的小几上,这才鞠躬离开。
夏菊很有眼力见的给两人上了茶,裴隙却没有急着看那沓帖子。他靠在椅背上,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掀着杯盖,慢慢地撇着浮沫:“帮我斟酌斟酌吧,去的放左边,不去的放右边。”
姜芸娘没有推辞,裴隙不是会躲懒的人,他这般,无非是在锻炼自己。
她伸手把那沓帖子拿过来,一一在面前铺开。第一份帖子,烫金的字体阳刚英武,一看就是请了很好的先生写的。内容是五日后城东兵部大人的寿宴,措辞客气得体。
裴隙掌管着军营,与兵部应该交好?姜芸娘想了想,将这份贴子放在了左边。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她的速度越来越快,看开头看落款看内容,几息就能判断去还是不去。
帖子的样式、措辞、落款、内容,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自动归了类,分出了轻重缓急。
左边那一摞渐渐高了起来,右边那一摞也有了几本,直到翻到第十七份的时候,姜芸娘的速度慢了下来。她挑出前一份帖子,和刚看的那一份摆在一起。两个帖子的日期是同一天,
一份来自礼部侍郎,三品大员,帖子用的是洒金红笺,纸面上还有细细的金粉。另一份来自户部主事,六品官员,虽说用的是灰色素笺,但胜在字迹漂亮。
礼部侍郎是宴请,地点在城东的府邸,时间是午时。户部主事也是宴请,地点却在城西的酒楼,时间是未时。
城东到城西,骑马要半个时辰,宴席最快也要一个时辰,两头跑显然来不及。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把礼部侍郎的帖子放在了左边,把户部主事的帖子放在了右边。
“我放好了。”她顿了顿,手指在那两摞帖子之间点了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不过你让我帮你分,去不去,自己总要再斟酌一二?”
姜芸娘可以帮忙参谋,但不想替裴隙做决定,因为这个决定可能会影响他的仕途,影响他的人脉,影响他在朝堂上的根基。
裴隙伸手把右边那摞帖子拿过来,一本一本地翻开。户部主事那本被他从右边拿了出来,换到左边,其余不动。而左边的那一摞更是原封不动的挪到了右边。
姜芸娘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和失落,她知道自己可能会出错,但没想到错的那么多。自责中,裴隙已经把两边摞好的帖子推回姜芸娘面前。他的手指在户部主事那本灰色素笺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位户部主事,看着现在不起眼,却也是六部里的中层骨干京官,比七品知县高半级。年轻进士考中后,常先授各部主事,熬几年资历,外放做知府,再往上就是按察使、布政使。运气好的,入阁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着,他的手指从那份帖子上移开,落在礼部侍郎那份洒金红笺上。
“这位礼部侍郎,三品,看着位高权重,可他已经做到了头。学问不够,入不了翰林;资历不够,当不了尚书。年纪到了,再过两年就该退下去了。他没有将来,可他有现在。户部主事没有现在,可他有将来。”
姜芸娘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追问道:“那最开始那个兵部大人的请帖也不去么?”
裴隙闻言,将左边那一摞最底下的请帖抽了出来,“兵部本该去的,只是明面上需要避嫌。他跟我父亲是同科进士,两家有些旧交,可这些年走得不近。我去了,他以为我在示好,以后有事求上门来,不好拒绝。我不去,他哪怕心里不舒服,但说不出什么来。毕竟官位摆在那里,他还没有大到让我必须去的地步。”
他伸出手点了点姜芸娘的鼻子,“避嫌可不是躲,在官场上,两不相欠才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姜芸娘听得正认真,目光扫见其他帖子,正要追问:“那要是……”她的问题刚开了个头,裴隙的脸忽然凑了过来。
他的鼻尖蹭过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唇上,姜芸娘的声音断了。
“贪多嚼不烂,明天再学。今晚……可以先学点别的。”
姜芸娘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里屋走去。
姜芸娘攥着他的衣领,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你,”她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夜还没深呢,这可是东厢……”
裴隙的脚步没有停,低声道,“吹了灯,夜就深了,整个裴府都是你我的。”
翌日一早,姜芸娘睁开眼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走了。她面朝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发了一会儿呆。
夏菊端着铜盆进来,姜芸娘这才扶着腰慢慢地坐起来。她的头发散着,眼底还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分明是没睡够,但脸色却红润的紧。
夏菊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绞了帕子递过去,脸上的表情恭恭敬敬的:“娘子醒得正是时候。世子爷身边的阿福一个时辰前来过,说是请娘子起身后收拾梳洗,晌午陪世子爷去户部主事的宴,帖子昨晚您见过的。”
姜芸娘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热的湿气沁入皮肤,驱散了几分残留的困意,她语气有些埋怨道:“你这丫头平日里怪机灵的,今儿明知有事,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夏菊接过帕子,一边在铜盆里搓洗一边笑,“奴婢本是要叫醒娘子的,但世子爷走之前交代过‘娘子昨夜劳累了,多睡会儿,不必打扰。’奴婢想着,世子爷的话,不敢不听。”
说就说,夏菊还模仿起了裴隙的口吻,听的姜芸娘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只得挥了挥手,声音又急又羞,“去去去,还不快去找身合适的衣裳,要是耽误了赴宴的事儿,有你好果子吃!”
半个时辰后,姜芸娘刚跨出裴府大门,马蹄声就近了。
裴隙一身湛蓝的长袍,木簪束发,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他一只手勒着缰绳,马儿在姜芸娘的身前停住。
姜芸娘在深思熟虑后换了一身湛蓝的衣裳,这身和裴隙那件长袍的暗纹配在一起,像是同一块布料裁出来的两件衣裳。
裴隙的目光从她的衣裳上移到脖颈处,嘴角笑意不自知的加深。姜芸娘却恨恨的咬了咬嘴唇:天杀的男人,要不是夏菊帮着穿衣,她都不知道……不过既然脖颈要施粉,索性就带着脸一起上了妆。
“来。”他俯下身,向她伸出了手。姜芸娘仰头看着他,面露犹豫:“不坐马车去吗?招摇过市的,容易惹人诟病吧?毕竟是去赴宴,又不是去示威。骑马去,会不会让人觉得太张扬了?”
裴隙挑了挑眉,“昨天学的,都忘记了?招摇怎么了?裴家世子妃的身份,很丢人吗?”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她已经嫁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