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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大雨倾盆。
光与暗交织在战场，揉碎了遍地的尸体，像是一捧五光十色的鲜血，诉说着死亡的混乱。
箭矢，炼金炸弹，魔法光束，神圣光枪填满战场上空，哀嚎和怒吼咬烂耳膜，北方军的战士和怪物在血池里厮杀，溅起的泥点满是肉体的碎末。
得不到任何指挥命令，但北方军的战略部署已经完成。
忠死军团和轻骑团等混合部队，分别从东西两侧迂回，如同一副大铁钳死死抓住了拼命挣扎的女神军。
而女神军也将王城内部的防线当作主要突破方向，怪海无边无际，而这座磨坊究竟能转动多久，全看卢卡斯他们能支撑多久。
从深夜到凌晨，双方在这片狭窄的土地反覆拉扯，尸体堆砌成碉堡，脚下踩着的不知是战友还是敌人。而最让卢卡斯崩溃的是，死了那么多士兵，防线都被撞塌陷了，身边不知名的战友却越来越多。
鲜血与牺牲换来了第二道防线构筑的时间，各团营干部开了个简单的会，得到治疗的老兵跃过法术轰炸，蹦蹦跳跳来到了卫队所在的堡垒。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战事虽然复杂，现在也变简单了。」黑暗中，老兵点亮油灯，顺带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浓厚的烟雾缓缓消散，老兵咳了又咳，继续向众人讲解道：「目前我们和女神军已经撕咬在一起，哪怕舌头被扯烂，牙齿全崩掉，我们也绝不能松口。」
「大修女正在准备大范围法术，咱们身上那个圈也该亮了，关键是！」他那粗糙的手掌一一抚摸过战士们灰尘仆仆的脸颊。
「关键是我们，必须在忠死军团牵扯住敌军时，发起新一轮有效攻势，逼迫女神军投入所有力量！」
卢卡斯看向身边三十几号人，其中还有打散混进来的战斗修女和矮人士兵，然后默默给自己点了根烟。
有人说，战争就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远赴千里之外去杀死另一个农民的儿子，为他根本就不认识的权贵，去赚取更多的利益。
和平的确来之不易，可另一种名为斗争的战争却永远不能停下，因为妥协是苦难的摇篮，一代人做错了事，就得两代，甚至三代四代人用一生的苦难去偿还。
而卢卡斯他们面对的斗争更可怕，要是输了，人类就连谈论未来的资格都没了。
卢卡斯还记得那种感觉，那种心里面在发烂发臭，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肺掏出来，用河水冲洗乾净，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如今的世道中，坦坦荡荡的活下去。
有时候回过头仔细想想，为什么我们人类会烂成这个样子，是没人反抗吗？屠龙者，大主教，大魔法师，奥斯瓦尔德公爵，这些鼎鼎大名的人物，谁没有反抗在第一线？
后来卢卡斯想明白了，是我们，是我们坐视了这些反抗者的牺牲，是我们坐视自己的堕落，大家都想等，等他们分出胜负之后再决定帮谁。
可他们也是我们！是我们在愚昧中自作聪明！我们没有退路，我们要站队也只能给自己站队！
「别说谁第一个冲谁壮士这种话，名字我都汇报上去了，大家都是烈士。」老兵踩灭菸头，厉声道：「凯特师长命令北方军将士，阳光破晓之际，全线出击！」
……
「为了公爵！」
漫长的鏖战过后，这场战争终于抵达了最高潮。
那是一声呐喊，一声对世界的呐喊，来自所有在王城奋战的将士。呐喊声穿透了雨停之后的大雾，杀戮的光环形成一道巨大的闪光，又在狂奔之中骤然熄灭。
记不清撞碎了多少食人蝗虫，记不清身旁飘过多少箭矢，猎血者撕咬着盔甲，剑刃泼洒鲜血，每时每刻都有无数战士倒在冲锋的路上。
最后一名矮人军士兵死在了卢卡斯脚边，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放干了他的血液；戴着鸟嘴面具，使用病毒气雾疯狂消灭食人蝗虫的战斗修女，也遭到了女神军魔法师和弓箭手的重点关照。
当绿色的空气消散在阳光中，卢卡斯这才发觉，原来战斗修女的部队也打光了。
「杀上去，卢卡斯，杀上去，为其他连队开拓出进攻的道路！」
老兵怒吼着，挥剑为卢卡斯指出新的进攻方向，然后不由分说带着卫队的最后七个人，冲进了怪物群中。
他们的盔甲已经染成了血色，卢卡斯在砍翻两只猎血者之后猛然回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城墙。
抹掉面甲上的血块，卢卡斯瞬间明白了老兵的意图——夺回城墙！
脚踏还未熄灭的火焰，手中的剑刃斩杀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寒芒，高速冲击的卢卡斯硬撼猎血者方阵，徒手撕碎咬进肩胛骨的食人蝗虫，然后迅速超过老兵等人，以自身为进攻矛头，闯进了南方军的视野中。
同类见同类，见面无需多言，杀神一般的卢卡斯跃步猛冲，飞溅出一颗颗鲜活的头颅。
「你们再跑慢一点，成为烈士也打不了胜仗！」
一把抓住因为浑身脱力而栽倒在淤泥里的老兵，卢卡斯挥剑弹开箭矢，又被一根重型弩箭破开盔甲，肩膀上顿时炸开一个大洞。
伤口血流如注，卢卡斯狠狠一咬牙，扯掉自己的头盔，拖着老兵靠在城墙的一个角落里，躲开直线射击的同时，不停观察周围的战斗环境。
北方军各部队已经围聚上来，城墙破开的大口像是吞噬生命的巨兽，发出地狱的回响，而在这片回响中，卢卡斯听见了老兵激烈的喘息声。
老兵在哭，他用呼吸压制自己的哭声，听起来跟头水牛一样。
卢卡斯心里同样不好受，整支卫队，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再给我点根烟吧，年轻人。」
泪水滴落时已然浑浊，流过肮脏，形成一道道沟壑。摸遍全身，面无表情的卢卡斯从裤腿里掏出两根皱皱巴巴的烟，一根给自己点燃，一根给老兵点燃，放在了他的嘴上。
老兵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指缝中流出一抹鲜红。他却视而不见一般，轻轻吸进烟雾再吐出。
卢卡斯慢慢将视线移下去，看见了老兵胸膛上的一道狰狞伤口。
不知何时，老兵的嘴角已经满是血沫。他在哭完之后突然笑了，留给卢卡斯的最后一句话，还是鼓励。
「继续勇敢走下去，年轻人，替我们，继续为公爵，为人类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