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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终相见(第1/2页)
张瑞桐在心里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这么迂回是不是有点太窝囊了,哪儿有父亲避着儿子的?
小八回头肯定对张扶林和他媳妇言无不尽,到时候又要被笑话。
张瑞桐想了想,转身牵着牛福气往后退了大约四五十步,退到先前经过的一丛密竹后面。
那片竹子长得极密,竹竿挨着竹竿,恰好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从木屋那边完全看不到这里。
他选了个干爽的地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竹根,示意牛福气也卧下,牛福气顺从地卧下来,把下巴搁在前蹄上,一双大眼温温地望着主人,尾巴悠闲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咱们在这儿等一刻钟,”张瑞桐低声说,像是在跟牛福气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等那边那俩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咱们再出去,就当是刚刚才走到这儿,知道吧?”
牛福气眨巴了两下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响鼻。
它当然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计划,但它听懂了“等”,那就是不动、不叫、不发出声音的意思。
这它很擅长,在山里活了三个冬天,最需要练就的本事之一就是安静待着,不要出声,只有这样才不会轻易被食肉动物发现。
但是安静待着对一个开了智的脑子来说委实有些无聊,何况现在并没有危险。牛福气趴了一会儿就开始东张西望,视线在周围的竹根底下逡巡,很快就发现了一丛肥厚的菌,伞盖嫩生生的,闻着有一股清甜的菌菇香气。
它舔了舔嘴唇,但刚准备起身去啃,又记起主人说的“等”字,只好老老实实地趴回去,只把脖子伸长了一点,伸到极限去够那丛菌菇。
牛脖子伸得长长的,鼻尖一耸一耸地嗅着菌菇的香气,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终还是忍住了,缩回脖子重新把下巴搁回前蹄上,但眼神明显透着委屈。
张瑞桐低头看见它那副模样,他伸手揉了揉牛福气的耳朵,压低声音说:“去吧,轻轻的,别出声。”
牛福气得了许可,立刻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四蹄轻抬轻放地踱到那丛竹根菌旁边,低头认认真真地开吃。
它吃得很文雅,一小口一小口地啃,不发出咀嚼声,连舌头卷菌菇进嘴里都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克制,充分展现了“我在执行潜伏任务顺便吃个点心”的谨肃作风。
张瑞桐看着它那副正经模样,无声地笑了好一阵子。
笑完了,他靠着一根粗竹竿坐着,把五感放到极致,感受木屋那边的动静。
那边火塘的火烧得更旺了些,烟味飘过来时带着一股煮米粥的香气,混着竹叶的苦。
他听见海庭和那女子偶尔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竹林传过来时变得含混而软和,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辨出语气里熟稔的亲昵。
那是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说话方式,不用费力去组织语言,不用斟酌字句,自然而然地就把话说出去了,对方也自然地接了。
张瑞桐靠着竹竿,慢慢地把眼睛闭上了,他想起了远在国外的妻子,也不知道她过得如何?小鱼儿今年九岁了,学习有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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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着那些含混的说话声、竹枝燃烧的噼啪声、远处隐约的鸟鸣声、身边牛福气专心致志啃菌菇的细微吧唧声,这些声音一起涌过来,把他裹在中间。
等了大约一刻钟,他重新睁开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竹叶碎屑。
牛福气已经把那一丛菌菇啃得干干净净,正满足地舔着嘴唇,见他起身便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皮毛,甩了甩尾巴,一副吃饱喝足随时准备上路的利落劲儿。
张瑞桐牵起缰绳,从密竹后面走出来,重新沿着那条小径往木屋的方向走。
这次他没有藏头藏尾,目光平视前方,靴子踩在竹叶上,牛福气跟在他身侧,步伐也恢复了平日那种不紧不慢的老成节奏,只是走了一小段之后,它忽然毫无预兆地仰起头,中气十足地拖长声音叫了一声:
“哞——”
这一声又响又亮,中气饱满,在竹雾谷安静的清晨里格外突兀,惊起了一片栖在竹枝上的鸟雀,扑棱棱地朝四面八方飞散了。
张瑞桐被这一声叫得差点绊了一跤,回头瞪了牛福气一眼,牛福气一脸无辜地望着他,尾巴慢慢摇了摇。
这老黄牛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我帮主人打个招呼”这个技能,而且还理解错了招呼的方式。
他是要装作刚刚走到这里,平静自然地出现,不是要像敲锣打鼓一样通知半个谷地他来了。
“福气,”他无奈地低声说,“你是生怕他们不知道我来了是吧?”
牛福气歪了歪脑袋,湿润的鼻翼翕动了两下,似乎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它甚至又张了张嘴,看那架势还想再叫一声。
张瑞桐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了牛嘴,温热的牛鼻息喷在他掌心里,湿漉漉热乎乎的。
牛福气被捂了嘴也不恼,就那么定定地望着他,眼神里带着“我都帮你打招呼了你怎么还不高兴”的困惑。
这么一耽搁,木屋附近的人已经听见动静了。
张瑞桐松开牛嘴的时候已经能听见那边传来脚步声,有人从那边的方向朝这边走过来了,踩在干竹叶上的声响越来越近。
他干脆也不遮掩了,松开缰绳,双手负在身后,就那么站在小径的尽头等着。
竹丛被一只手拨开,一道身影从枝叶后面闪了出来。
一个少年窜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竹棍,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竹雾谷不会有牛生活,放牧的人更不可能到这儿来。
为了保护心上人的安全,张海庭先拿着武器过来探查。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袖子还没放下来,麦色的小臂展现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看见张瑞桐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定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一样,瞳孔迅速缩起来,嘴唇微微张开,手里那根竹棍“哒”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张瑞桐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模样,他笑了笑,抬起手冲海庭晃了晃:“怎么,不认识我了?”
海庭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愣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