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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县高速口的路边，几辆黑色轿车排成一溜，十几个穿着白衬衫的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错愕。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材干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他就是青阳县县委书记杨光名。
看着市长中巴车从眼前呼啸而过，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没合拢。
“杨书记，这……”
身后有人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白市长没停，现在怎么办？”
杨光名回过神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下来，沉声道：“还能怎么办？追！”
他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其他人也纷纷上车，几辆黑色轿车调转方向，朝着中巴车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通往范水镇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颠簸。
中巴车驶过一段柏油路，拐上了水泥路，又开了十几分钟，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坑坑洼洼的，车里的晃动明显加剧了。
李立诚透过车窗往外看，路面没有积水，但路边的田地里全是水，浑浊的洪水还没退干净，庄稼东倒西歪地泡在水里，有的只露出一个尖尖，有的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偶尔能看到几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横七竖八地倒在田埂上，树根朝天，沾满了泥巴。
白茹也看着窗外，眉头越皱越紧。
上午十点半，中巴车终于到了范水镇。
镇政府大院门口停着几辆卡车，车厢上堆满了方便面和矿泉水，十几个人正在卸车，闹哄哄的，有人在吆喝，有人在搬运。
白茹让司机在院门外停车，车门打开，她直接就走了下去。
李立诚连忙抓起双肩包跟了上去，刘坤和他的秘书马旺也下了车，两个办公室的小伙子紧跟在后面。
脚刚踩到地面，李立诚就感觉到脚下的泥泞，水泥地面被来来往往的车辆碾压得坑坑洼洼，混着泥水，踩上去啪叽啪叽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味。
白茹下车刚站定。
青阳县的车队紧跟着也到了，几辆黑色轿车在院门外停下，以杨光名为首的县领导们不顾路滑，一溜小跑迎了上来。
杨光名跑到白茹面前，堆起笑脸，远远就伸出了双手，嘴里喊道：“白市长！白市长！您辛苦了！我是青阳县的县委书记杨光名！”
白茹看着杨光名，没有伸手。
李立诚站在白茹左后方，把紧靠白茹的位置让给了刘坤，刘坤站在白茹身侧，稍稍往后让出半个身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杨光名的双手悬在半空中，等了好几秒，白茹没有要握的意思，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地缩回手，搓了搓，赔笑道：“白市长，一路辛苦了……”
白茹没有接杨光名的话，眼神越过他，看向后面那一排人，开口问道：“谁能给我说一下范水镇的灾情到底怎么样？到底有没有伤亡？有多少财产损失！我要真实准确的数字。”
白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没有与杨光名握手，也没有点他的名，但谁都知道，这话是问他的。
杨光名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唇动了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跟在杨光名身后的那些县领导，一个个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敢开口的。
白茹的眼神从他们脸上扫过去，眉头皱得更紧了。
白茹不知道的是，杨光名在青阳县的处境，颇为可怜。
县长庄馥仪一向强势，县里的大事小情多是庄馥仪说了算，杨光名这个县委书记，很多时候像个摆设。庄馥仪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杨书记，你只管把握大局方向，县政府这些具体的小事，不必操心。”
昨夜突降暴雨，庄馥仪得到气象部门的预警后，根本没有与杨光名说，直接就安排各部门连夜疏散转移群众，在水库决堤前，水库所在地范水镇的低洼地带群众已经全部转移了。
庄馥仪本人更是亲临救灾一线，一直忙到天亮都没有回来。
直到今早五点多，庄馥仪才给杨光名打了个电话，简明的通报了情况，说青阳水库发生决口，不过一晚上的抢险救灾，已经确保零伤亡，请杨书记向市委领导汇报，让领导放心。
杨光名当场就气炸了。
零伤亡？真的假的？这么大的灾，一个伤亡都没有？
但他又挑不出毛病，人家庄馥仪冲锋在前，把汇报的美事让给自己，自己还能说什么？
可他不放心，他怀疑庄馥仪好大喜功隐瞒事实，万一上级查下来，发现情况不对，这个黑锅谁来背？
所以早上他向市里汇报的时候，故意含含糊糊。
市里接到电话后，周开峰临时召开了常委会，决定自己在家坐镇调度救援物资，派白茹带队下青阳，等白茹反馈真实情况后再说。
所以白茹一到青阳，第一件事就是急于了解真实灾情，而什么情况都不清楚的杨光名，自然让她极不满意。
至于跟在杨光名身后的那些县领导，本就都是被庄馥仪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的人，杨光名不知道的事，他们同样更不会知道，面对白茹的问话，只能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就在气氛僵到冰点的时候，一个人从人群后面挤了上来。
这人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裤腿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胶鞋，他满头大汗，跑到白茹面前，喘着粗气，挤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说道：“领导，要不进会议室慢慢汇报吧？”
这人是范水镇副镇长赵兵兴，今天在镇上坐镇指挥的就是他，白茹下车时，他正在指挥卸车，得知市里的大领导来了，他赶紧就过来了，只不过躲在县领导后面，见白茹把县委书记一班人都问倒了，他才硬着头皮挤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