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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蔷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抱着那把旧吉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进了录音室。
隔音门在她身后轻轻关闭，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锁扣声。
老林也回过神来，连忙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那几盘磁带小样，双手递到主任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和期待：“主任，这是蔷蔷之前在北京录的几首歌的小样——《东京之夜》《伤心的电影》《雨的节奏》——还有几首是清唱的版本。您看要不要先听听这些，了解一下她的风格……”
“先不急着听小样。”主任摆了摆手，没有接那几盘磁带，反而目光透过隔音玻璃，落在录音室里那个正在四处打量的小姑娘身上，“让她直接唱。棚里收音，我得听听这孩子的真功夫。”
老林愣了一下，默默把磁带收了回去，心里咯噔一下——直接上麦唱，没有后期修饰，这可是要把所有的底气都亮出来给人听的。
而此刻，站在录音室里的张蔷，正沉浸在一阵无声的震撼之中。
她环顾四周，脚下的地毯是浅灰色的，厚实而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跟她在北京录小样那间地板翘起、走上去吱嘎作响的小棚子完全不同。正前方是一支崭新的进口纽曼话筒，黑色的金属网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稳稳地立在一副重型防震架上，光是这支话筒的价格，就够她在北京那个小棚子里录一整年的歌了。
话筒旁边摆着一副封闭式监听耳机，线缆整洁地沿着话筒架的卡槽走到底部，没有一丝凌乱的缠绕。
墙角立着一对巨大的监听音箱，音箱表面的浅灰色吸音棉完好无损，上面没有任何灰尘和磨损的痕迹。
她转过身，看到录音室四周的墙壁上贴着均匀分布的菱形吸音板，深灰色的海绵材质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转角，每一个角落都处理得一丝不苟。头顶的灯光是暖色调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完全不像她之前待过的那些棚子。
要么是惨白的日光灯管，要么是一只裸露的灯泡挂在电线末端晃来晃去。
她在那个堆满了旧报纸和杂物的地下室里录过歌，在隔音门关不严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能穿进来的小作坊里录过歌，甚至在一个连监听耳机都是左右声道不一致的破棚子里凑合过。
可这里——
每一根线缆都走得规规整整，每一块吸音板都贴得严丝合缝，每一台设备都闪着刚刚校准过的光泽。
她站在那里，像是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轻轻碰了一下话筒架的金属杆。
触感冰凉而光滑，没有一点锈迹和松动。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那种只有顶级录音棚才有的、混合着电子元件、新地毯和淡淡松香的味道。这味道让她心跳加速，却又莫名地安心。
张蔷站在那支崭新的麦克风前，把旧吉他轻轻搁在一旁的谱架上，双手扶着耳机，慢慢戴上。耳机里一片安静——不是那种“有沙沙底噪”的安静，而是一种彻底的、纯净的静默，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了那扇隔音门之外。
她微微闭上眼，站了几秒钟。
然后睁开眼，冲控制台那边的方向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主任见她准备好了，目光扫了一眼控制台上的调音台，手指在几个推子上轻轻拨动了一下，然后按下了一个按键。
“来，先走一遍伴奏，找找感觉。”主任的声音透过对讲系统，清晰地传入张蔷耳中，“《东京之夜》——准备。”
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在监听耳机里响起，紧接着，一阵节奏感极强的电吉他扫弦声从耳机里涌了出来。
那是《东京之夜》的前奏，带着迪斯科舞曲特有的明快和跳跃，鼓点清脆有力，贝斯的线条在低音区稳稳地推进。
张蔷站在麦克风前，身体随着那节奏微微晃动了起来。
控制台这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透过巨大的隔音玻璃，紧紧锁定在录音室里那个扎着马尾的姑娘身上。
老林站在主任身后，双手交握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张蔷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无声地祈祷。
他在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首影厂录音棚”这几个字的含金量——这里录过多少电影配乐、多少国家级的文艺作品、多少响当当的名字。
而此刻，他带的这个被四家出版社拒之门外的姑娘，正站在这个棚子里，面对着国内最顶尖的收音设备，和一群阅人无数的行家，要唱出她的第一个音符。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郑导靠在控制台后面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表面上看去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但目光却一直在张蔷和调音台上的电平表之间来回移动，眼角的细纹暴露了他的紧张程度。
孙立军就更不用说了——他站在最外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干脆攥着公文包的带子，嘴里小声嘟囔着：“加油……加油……”
只有张家栋，坐在主任旁边的监听位置上，神态从容得像是在听一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老歌。他甚至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隔音玻璃，跟录音室里的张蔷对了一下视线——
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短，但在满屋子紧张到快要凝固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笃定而有力。
张蔷很明显是看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耳机里的前奏刚好走到了进唱的位置。她没有犹豫——嘴唇一张，那标志性的、带着微微沙哑和电流感的嗓音，便从监听音箱里炸了出来：
“东京之夜——灯光闪烁——我的心中——有一团火——”
那声音通过麦克风，经过主任刚刚校准的调音台，再从两只巨大的监听音箱里播放出来的一瞬间，控制台前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主任原本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前猛地一倾，两只手飞快地在调音台上调了几个参数，眼睛盯着电平表，嘴里不自觉地发出一声低低的赞叹：“不错啊……”
张蔷的声音，被首影厂录音棚这套顶级设备完美地捕捉和释放了出来——
她的高音明亮而锋利，像一把细长的匕首划开空气；她的中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沙哑颗粒感，像是砂纸轻轻打磨过木头表面；最难得的是她那种独特的“电音娃娃嗓”，在迪斯科节奏的映衬下，有一种让人听了就想跟着摇晃的魔力。每一个字都咬得干脆利落，每一个尾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既不过分修饰，又不显得粗糙。
老林的双手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紧张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
他听过张蔷唱这首歌无数次，在北京那间狭小的排练室里，在那个地板翘起的破棚子里，在他那台老旧的卡带机上……但没有一次，像是此刻这般，被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如此震撼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张蔷的歌声，可以是这么好听的。
郑导也站直了身体，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音乐击中后的、纯粹的激动。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玻璃那边那个投入歌唱的姑娘，嘴里低声重复着两个字：“对了……对了……”
而主任——这个在首影厂录音棚里听过了无数歌手的专业录音师——此刻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不再调音，不再看电平表，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像一个无意中捡到宝的老人，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满足的笑意。
一曲唱罢。
张蔷的最后一个尾音在监听音箱里缓缓消散，录音室里重新陷入一片纯净的静默。
她摘下耳机，有些紧张地望向控制台这边。
隔着那面巨大的隔音玻璃，她看见控制台前，所有人都没有动。
主任第一个站了起来，一把摘下监听耳机，挂在脖子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目光死死盯着玻璃那边的张蔷，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重新打量一遍。沉默了两秒钟，他忽然用力地拍了一下控制台的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声音里带着一种捡到宝似的激动：
“好！好！实在是太好了！”
他转过头，对着张家栋和郑导，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兴奋：“张厂长！老郑！这姑娘这么了不起！真是个好苗子！我在这棚子里听过上百个歌手试音，能让我一耳朵就坐不住的，五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她这个嗓子的穿透力和辨识度，在这个年头，绝对是独一份儿的！”
郑导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连连点头：“主任，我没骗你吧？我就说了，这姑娘的声音不一样，跟现在市面上所有的歌手，都不是一个路数！”
“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主任搓着手，目光又转向录音室里的张蔷，语气里带着一种行家遇到好货时才有的、发自内心的欢喜和珍惜，“这种带着点沙哑、又带着点电力感的唱法，我跟你说——国内现在没有！一个都没有！这要是录出来放出去，那就是炸雷！”
老林站在人群后面，双手紧紧攥着公文包的带子，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眶红得发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最后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主任……您是说……蔷蔷……能行？”
“能行？”主任转过身来，看着老林那张写满了不敢相信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和欣赏，“林老师，我不是说能行——我是说，你们这姑娘，是要火遍全国的！”
老林听到这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膝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椅子靠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缓缓抬起头来，扬起脸，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他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他连忙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又哑又颤：“谢谢……谢谢主任……谢谢张厂长……谢谢郑导……我……我们蔷蔷……终于有人认可了……”
隔音门“咔哒”一声打开，张蔷抱着那把旧吉他，从录音室里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控制台前一个个激动得脸色发红的人——主任正挥舞着手臂跟郑导说着什么，老林背对着她，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张家栋坐在椅子上，正微笑着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主任……我唱得还行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像是怕刚才那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主任转过身来，大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长辈般的肯定和鼓励：
“小姑娘，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你唱得不是还行，是非常行！我跟你说句实话，在这个棚子里试音的歌手，十个有九个，第一嗓子出来我都会皱一下眉头。但你刚才那嗓子——我的眉头不但没皱，还差点把眉毛给挑飞了！”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调音台上那几盘老林带来的磁带小样，又看了看录音室里那些刚刚热好的设备，像是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一拍手：
“这样！今天既然来了，就别浪费这个好状态！趁热打铁，我这就去叫人！”
他走到门口，拉开录音棚的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嗓子：“小刘！老周！你们俩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小跑着过来了。一个是二十七八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还捏着一把螺丝刀；另一个稍微年长一些，圆脸，头发有些自来卷，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调音手册。
“主任，什么情况？”瘦高个问道。
“给你俩介绍个人——”主任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的张蔷，“这个小姑娘，叫张蔷，嗓子特别好。你们俩今天把手头的活儿都放一放，跟着我把她带来的这几首歌，重新录一遍——就用咱们棚里最好的设备，最好的技术，给我录出最好的效果来！”
小刘和老周对视了一眼，目光落在张蔷身上，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好奇和审视的神色，但主任发话了，他们也没有多问，只是干脆地点了点头：
“得嘞！主任发话，我们肯定全力以赴！”
老林站在一旁，看着主任雷厉风行地安排调音师和录音师，又看了看控制台上那些他只在杂志上见过的顶级设备，再看看站在录音棚中央、怀里抱着那把旧吉他的张蔷——他的目光像走马灯一样在这几样东西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最后落定在张蔷脸上。
他走过去，站在张蔷面前，沉默了好几秒钟，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哽咽：
“蔷蔷……你听见了吗？连首影厂的录音室主任都说你能行。你之前那些怀疑自己、觉得自己不行的念头——从今天起，都给老子扔掉。”
张蔷抬起头，看着老林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却使劲儿憋着，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又脆又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