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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扇被推开的速度并不快，但力道却很稳，像是推门的人心里有数，不急不躁。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转动声响，紧接着，一个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和之前那些风尘仆仆赶来的参展商不同，这个人衣着整洁得体，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得很直，肩膀端平，目光沉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见过世面的从容劲儿。
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掠过台上那两块光滑如镜的旭硝子样品时，目光只是微微一顿，便恢复了平静，仿佛那一切并不让他感到意外。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朝身后说了一句：
“进来吧，就是这儿。“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话音刚落，他身后便跟着走进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墩实的中年汉子，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他的皮肤黝黑粗糙，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干净的玻璃粉——一看就是常年在熔炉和砂轮旁边摸爬滚打的人。他怀里抱着一只木箱子，箱子不大，但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什么金贵物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脚下打滑。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她的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汗黏在脸颊上。她的目光却格外明亮，进门之后，第一时间便看向了台上评审席的方向。
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瘦的，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明显不太合身的蓝色工作服，袖子长出一截，往上卷了两圈。他手里拎着一只铝制工具箱，箱盖上贴着一张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的标签，隐隐约约能看出“平县汽车玻璃厂“几个字。
四个人在门口站定，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的痕迹，但精神头却都很足。
为首的那个男人，整了整衣领，迈步走向评审台，在张主任和赵教授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沉稳而礼貌：
“张主任，赵教授，各位专家——实在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我们来晚了。“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台上那两块旭硝子的样品，然后不卑不亢地补了一句：
“我是平县汽车玻璃厂的销售负责人，张家栋。这是我们厂准备的产品，已经带来了。“
他这话一出口，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便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平县汽车玻璃厂？平县的？“
“没听说过啊，哪个省的？“
“好像是个县办企业吧……“
“县里的厂子，能搞出什么好玩意儿？也敢来参加这种级别的招标会？“
“八成是来凑数的吧。“
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展厅里，却像细密的针尖一样，一针一针地扎过来。
有人摇头，有人苦笑，还有几个原本还带着些许期待的技术员，在听到“县玻璃厂“这几个字之后，便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失望——在他们看来，一个县城小厂，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产品来？怕不是连旭硝子那两块样品的一个角都比不上。
台上的评审席上，张主任的眉头早就皱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参展商名单，在第7号的位置上找到了“平县汽车玻璃厂“几个字，又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张家栋同志，“张主任的声音有些严肃，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你们厂的报到时间是昨天下午，今天是正式投标展示的第一天。你们现在才到，已经迟到了整整一个上午——按照招标会的规则，迟到超过半日，视为自动放弃投标资格。“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不客气起来：
“而且，你们的产品也没有按规定提前送到样品检验室进行预检登记，这让我们怎么评审？我看，你们这个标，就不用投了。“
张主任的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人跟着附和起来：
“就是，迟到了还来干什么？“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谁来了就破例吧？“
“一个县里的厂子，来不来有什么区别……“
张家栋身后的那个抱木箱子的王技术员，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只是把怀里的木箱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叶子灵则紧紧抿住了嘴唇，目光看向张家栋的后背，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而张家栋本人，却并没有急着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仍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会遇到这样的局面。
他正要开口——
“老张啊。“
一个声音，从评审台上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正是赵教授。
一个声音，从评审台上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正是赵教授。
他摘下老花镜，用两根手指捏着镜腿，朝张家栋的方向指了指，语气不咸不淡的：
“人家大老远从县里赶过来，东西都抱到门口了，连看都不让人看一眼，也说不过去嘛。“
张主任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赵教授，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个风尘仆仆的张家栋，沉默了几秒，终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行吧，既然赵教授都这么说了——那就破个例。“
他看向张家栋，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不过张家栋同志，规矩归规矩，你们迟到了，时间上我不能给你们补。现在离中午休会还有不到二十分钟，你们就在这二十分钟里，把样品展示和说明都做了。超时的话，就别怪我按规矩办事了。“
张家栋立刻朝张主任和赵教授各鞠了一躬，声音洪亮：
“多谢张主任，多谢赵教授！二十分钟，足够了。“
他直起身，转过身，朝身后的三个人使了个眼色。
孙立军，立刻帮着王技术员把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他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揭开箱盖，动作像是揭一层易碎的薄纸，生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叶子灵则走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然后蹲在木箱旁边，等着里面的人把东西递上来。
展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集中到了这个角落里。
不过，和之前看向旭硝子样品时那种紧张和凝重不同，此刻，大多数人脸上的表情，更多的是一种好奇——或者说，是一种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好奇。
毕竟，一个县里的玻璃厂，能拿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
连旭硝子那样的国际大厂都拿出了平整度偏差只有0.12毫米的顶级产品，一个县办小厂，能把这木箱子里的玻璃做到平整度偏差在0.2毫米以内，就算是不错的了。
台上，小林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用日语对中村说了一句：
“县里的厂子，也敢来凑这个热闹。看来中国的汽车玻璃行业，是真的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