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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夜晚，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在无数个家庭的客厅里，在工厂宿舍区的走廊尽头，在大杂院里那台挤满了人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前——那首《铁血丹心》的旋律，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第二天一早，张家栋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合作社的路上，就明显感觉到这街上的气氛，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路过街角那家国营理发店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嚷嚷声。一个刚剃完头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镜子前，一边系着领口的扣子，一边对理发师傅说：“昨晚你看《射雕》了没？我跟你讲，那个郭靖，真是个憨人有憨福！那黄蓉小姑娘，长得跟画儿上走下来的一样！”
理发师傅手里还举着梳子，连连点头：“看了看了！我昨儿晚上本来想早点关门，结果隔壁老张喊我去他家看电视，一去就挪不动腿了，硬是坐到他家把两集全看完了才走！”
张家栋骑着车从门口经过，忍不住笑了笑，没停下，继续往前骑。
到了合作社门口，还没锁好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几个年轻工人的说话声——
“你昨儿看《射雕》了没有？”
“看了看了！那黄蓉装小叫花子那段，把我笑坏了！”
“哎你说，那个杨康到底是不是好人啊？我觉着他长得挺俊的，但做的事儿咋那么不地道呢……”
“你傻啊？你没看他认贼作父了吗？那能是好人？”
张家栋锁好车，推开院门走进去，几个年轻工人看到他，立刻围了上来：“张厂长！张厂长！昨儿那《射雕》您看了没有？那剧可太好看了！”
张家栋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笑着说：“看了看了，我家里的反应也跟你们差不多。”
“那第二集结尾那个悬念，那个梅超风出来的时候，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个年轻小伙子拍着大腿说道，“张厂长，您说这剧后面还有多少集啊？五十九集？那得看到啥时候去啊！”
张家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慢慢看呗，好饭不怕晚。”
他走进办公室，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接起来一听，是北京电视台王台长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张厂长！我跟你汇报个好消息！昨儿晚上《射雕》第一集播完以后，我们台里的电话总机直接被观众打爆了！从片尾曲开始到夜里十一点，一共接了六百多个电话——全是问第二集啥时候播的！六百多个啊！我干电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阵势！”
张家栋握着听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王台长，恭喜恭喜！这开门红，说明咱们这投资投对了！”
“何止走对了！”王台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今天一早，我已经让办公室把收视率的初步统计数字整理出来了，全市范围内，同时段的收视率，创了我们台建台以来的最高纪录！张厂长，你那份赞助，可真值了！”
挂了电话，张家栋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上海台陈主任打来的，语气也同样激动：“张厂长！我跟你讲，上海这边的反响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热烈！今天早上我走到台里大门口，门卫老张头第一句话就是：‘陈主任，那个《射雕》今晚还播不播？我媳妇儿还想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张厂长——昨天那广告，我们这边已经接到好几个电话来问了，都是问你们夏朵的专柜在上海有没有分店……”
张家栋听完，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个工人还在议论《射雕》剧情的声音，夹杂着笑声和争论声。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亮的阳光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替各大电视台引进《射雕》的投资成了。
可随即，他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射雕英雄传》在内地播出后会引发怎样的轰动。那些记忆——工厂宿舍区空荡荡的走廊、大杂院里挤满了人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满大街年轻人嘴里哼唱的“依稀往梦似曾见”——全都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清晰。
可即便如此，当这些曾经只在记忆里存在的画面，真真切切地在他眼前上演时——当他在街角理发店听到陌生人的议论、在院子里听到工人们的争论、在电话里听到王台长和陈主任那压不住的激动时，他还是被震撼到了。
原来，见证一段历史在自己手中重新上演，和仅仅“知道”这段历史，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他正想着，办公室门口忽然闪过一个疲惫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色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圈黑得像涂了墨，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订单纸，正脚步虚浮地从门口路过。
张家栋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立军？”
孙立军听到声音，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写满了疲惫的脸。他那两只眼睛下面吊着两坨青紫色的眼袋，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有些发干，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在战壕里连续蹲守了三天三夜的侦察兵。
“张哥……”孙立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做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你来了啊……”
张家栋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立军，你这是怎么了？一夜之间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孙立军摆了摆手，晃了晃手里那叠厚厚的订单纸，有气无力地说：“昨儿晚上在厂里加班……没回家。”
“没回家？”张家栋一愣，“你昨晚在哪儿待的？”
“在销售科。”孙立军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呛出来了，“从昨儿晚上《射雕》第一集播完开始，那几部电话就跟疯了似的响个不停，一直响到今天凌晨三点多才消停了一会儿，我本来以为能眯一会儿，结果早上六点刚过，又开始了……”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步子走进张家栋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来访的木质沙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随手把那叠订单纸往茶几上一摊，纸张哗啦一声散开，密密麻麻的记录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上面写满了地名、数量和联系人。
“张哥，你看看，光是昨天晚上，我登记下来的订单，就够咱们干大半个月的了。”孙立军说着，拿起最上面那张订单纸，晃了晃，“北京西单商场，追加三千件夏朵春装；上海第一百货，要了五千件；广州那边更狠，开口就要八千件，还问能不能给他们定制一批带广交会标志的专供款……”
他放下那张纸，又拿起另一张：“天津那边要了两千件，武汉要了一千五百件，成都也要了一千件……最远的，连乌鲁木齐那边都打来了长途电话，说是在报纸上看到了《射雕》的报道，想问问夏朵的货能不能发到新疆去。”
张家栋站在办公桌前，静静听着，目光在那叠铺满了整个茶几的订单纸上缓缓扫过。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当这些数字真真切切地摊在他面前时，他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孙立军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望着天花板，用一种带着疲惫却又压不住兴奋的语气说道：“张哥，我跟你说句实话，去年春晚佩斯老师那部《拍电影》的小品播出的时候，我一晚上接到的订单都没这么多。那会儿我觉着，那已经是顶破天的数字了。可跟昨晚这一比——那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自嘲的笑：“我还以为我自己已经见过大世面了，结果昨晚才发现，我这见识，还是太浅了……”
张家栋听完，也忍不住笑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靠在办公桌边沿上，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笃定和从容：
“立军啊，这才哪到哪？”
孙立军靠在沙发上，听到这话，抬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张家栋：“啊？这还不够多啊？”
“多？”张家栋笑着摇了摇头，“你听我给你算算啊，这部剧才刚开播第一晚。后面全国各大电视台还得持续播出一个多月呢，五十九集的剧，一天两集，够播一个月的。这还不算后续的重播、第二轮播出、第三轮播出……”
他顿了顿，放下搪瓷缸子，伸出一根手指：“而我当初在北京饭店跟几位台长谈的时候，签的合同是，买断了所有播出轮次里，片头、片尾和中间插播的所有广告时段。”
孙立军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从沙发上坐直了几分：“所、所有轮次的所有广告时段？张哥，你那合同……这么狠的吗？”
“这叫什么狠？”张家栋笑了笑，“这叫有远见。”
他走到孙立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兄长般的关心：“行了，别在这儿坐着了。你这一宿没睡，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赶紧回去睡一觉，补补精神。”
“可是张哥，这订单……”
“到手的订单是不会跑的。”张家栋的语气笃定而不容置疑，“你信不信，后面几天的订单，只会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猛。你现在不把身体养好，到时候真忙起来，你顶得住吗？”
孙立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张家栋说得在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那我回去眯一觉，下午再来。”
他站起身来，刚要往外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一脸苦相地看着张家栋：“张哥，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昨儿晚上把销售科能叫上的人全都叫来了，五个人守着三台电话机，轮番上阵，都还是忙得脚不沾地。今天早上天快亮的时候，小赵接电话接得手都抖了，小钱嗓子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搓了搓手，用一种近乎求饶的语气说道：“张哥，咱们这销售科真的得添人手了！”
张家栋听完，非但没有皱眉，反而笑了。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合同，往桌上一拍：“你当我是没想到？今天开始，你就安排招人。先招六个……不，先招八个，能说会道、脑袋灵光的优先。待遇从优，一切都由你来把关！”
孙立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得嘞！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正要走，张家栋的声音又从身后追了上来：“哎，立军，等等……”
孙立军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张哥，还有事儿？”
张家栋靠在办公桌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你刚才说订单多到忙不过来，那你还记不记得，咱们过阵子还有一件大事？”
孙立军愣了一下，眨了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想了几秒钟，忽然一拍脑门：“哎呀！张蔷同志的演唱会！”
“对喽。”张家栋笑着点了点头，“那场演唱会，可比这些订单还要重要。到时候两万人的工人体育馆，座无虚席……那场面，你不想亲眼去看看？”
孙立军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整个人都仿佛从疲惫中挣脱了出来，快步走回张家栋面前，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笑容：“张哥……那、那个……演唱会那天，能不能……给我搞两张票？”
张家栋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目光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促狭，上下打量了孙立军一番：
“两张票？”
孙立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对……两张。一张我自己的，另一张……那个……”
“那个什么？”张家栋故意拉长了声音，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另一张给谁啊？”
孙立军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根。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给……给晓晴……”
张家栋一听“晓晴”两个字，顿时笑出了声。他放下搪瓷缸子，伸手拍了拍孙立军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了你”的促狭笑意：“立军啊立军，我就知道你小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是不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带着晓晴去北京好好玩几天？”
孙立军被他说中了心事，脸红得更厉害了，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张哥！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张家栋哈哈大笑，笑够了才收敛神色，目光里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温和：“行了，不逗你了。你放心，我早就给咱们合作社所有的员工都准备好了演唱会门票。”
孙立军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所有员工？”
“对，所有员工！”张家栋点了点头，笑着说到，“不光是门票——我还跟财务那边打了招呼，到时候会给每个人报销往返北京的火车票和在北京的住宿费。咱们合作社好不容易发展到今天，大家辛苦了这么久，也该让大伙儿一起享受享受胜利果实了。”
孙立军愣在原地，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只挤出一句带着几分哽咽的话：“张哥……你这……你也太大方了吧……”
“大方什么？”张家栋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没有你们这帮兄弟姐妹跟我一起拼，我张家栋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干不成今天这些事。带你去看场演唱会，算什么？”
孙立军站在门口，看着张家栋那张带着笑意的脸，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使劲儿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认可的感动：“张哥……那我替全合作社的兄弟姐妹们谢谢你了！”
“行了行了，别整这肉麻的。”张家栋笑着挥了挥手，“赶紧回去睡觉！养足了精神，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呢！”
“得嘞！”孙立军挺直了腰板，朝张家栋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步伐虽然还是有些发飘，但跟他进门时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相比，已经完全判若两人了。
张家栋站在窗前，看着孙立军走出院门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往后几天，《射雕》的热度如期发酵。
到了第五天——也就是第十集播出的那个晚上，张家栋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合作社的办公室。
他让小刘儿把那台从北京带回来的彩色电视机搬到了会议室里，摆好天线，调好信号，然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电视机前，等着第十集开播。
他不是为了看剧情，而是在等待他让郑导和首影厂广告部的人连夜剪出来的、专门为这次演唱会准备的宣传片。
“姐夫，茶。”叶子灵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的桌上，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下，“你今天怎么不回家看？特意跑办公室来？”
“家里人多，热闹是热闹，但有些东西我得亲眼确认一下效果。”张家栋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电视屏幕，“广告片今天第一次播，我得看。”
“广告片？”叶子灵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啊——是张蔷演唱会那个？”
张家栋点了点头。
叶子灵也不再问了，抱着靠枕，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向了电视机。
片头曲《铁血丹心》激昂的旋律响过，第十集的画面缓缓展开。郭靖和黄蓉已经离开了太湖，正在前往临安的路上，一路上的江湖人物越来越多，剧情越来越激烈——但电视机前的张家栋，却越看越平静。
果然，在第十集演到一半的时候，剧情正好落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悬念处——郭靖和黄蓉被欧阳克的手下堵在了一座破庙里，黄蓉正想着脱身之计，欧阳克那张带着邪气的脸从门口探了进来。
画面忽然一黑。
紧接着，一段全新剪辑的画面，猛然出现在屏幕上。
镜头从黑暗中被一束光划破。那是一束从舞台上方打下来的聚光灯，落在空旷的舞台中央，照出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纤细的身影。
然后，那首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旋律——张蔷那特有的、带着微微沙哑和电流感的声音——响了起来：
“东京之夜……夜色多美丽……”
整个广告，从头到尾，不超过十五秒钟。
但那十五秒钟——
已经足够点燃一整座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