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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边一家不算豪华、但以地道粤菜和清静雅致出名的老字号酒楼包厢里，圆桌铺着洁白的台布，几样精致的广式点心和冷盘已经上桌。
窗外，暮色中的珠江船只往来，灯火渐次亮起。
张家栋做东，右边依次是陈佩斯、朱时茂。对面则是林厂长和老书记。孙立军和吕晓晴坐在下首作陪。
郑导因为北京还有广告后期赶工，没能过来，特意打了长途电话来道谢。
酒桌上气氛和广交会展馆里的沸腾截然不同，松弛、温暖，带着事成之后的轻松。
“佩斯，时茂，这次真是……太感谢了！”林厂长端起面前的小酒杯，手还有点激动地微颤，脸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兴奋，“要不是你们二位在广交会上那一站，我们那摊子……哪能有这么大动静！我敬二位老师！”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被旁边的陈佩斯一把按住了胳膊。
“哎！林厂长，您这就见外了！”陈佩斯光头锃亮，笑容真诚，他按着林厂长，自己却站了起来，顺手也把朱时茂拉了起来，“什么老师不老师的，您和老书记才是真正的老师傅！我们俩就是俩耍嘴皮子的，碰巧还有点人认得。能帮上咱们自己国家的好手艺、好东西亮个相，那是我们的福气！”
朱时茂也端着酒杯，身姿挺拔，笑容温煦：“林厂长，老书记，佩斯说得对。我们其实没做什么，关键是你们的东西过硬。我们往那儿一站，说的都是实话。首都机场都用，外宾都夸，这东西能不好吗？我们不过是把实话，用我们的方式，让更多人听见、看见罢了。这酒啊，该我们敬你们，敬华新几十年没丢的这份匠心！”
这话说得很实在，又给足了林厂长阿门面子。林厂长和老书记听得心里热烘烘的，眼圈都有点发酸。
老书记不善言辞，只是重重地点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家栋笑着看他们客气完，这才举杯劝道：“都坐都坐。这杯酒，我代表夏朵，也替华新，一起敬佩斯和时茂。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们二位这次，不只是站台，是给华新、给很多像华新这样的老厂子，注入了一股强心剂——咱们的好东西，配得上更大的舞台，也值得被更多人追捧。”
大家碰过了杯，几杯酒下肚，桌上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陈佩斯夹了块晶莹剔透的虾饺，边吃边感慨：“张厂长，说真的，这次来广州，感触挺深。以前咱们总觉得，上广交会、跟外国人做生意，那都是国家大事，是大厂子的事。可这回看到华新，看到林厂长、老书记还有那些老师傅，我就觉得，这‘中国制造’的底气，不就在这些实实在在的人、实实在在的手艺里吗？”
朱时茂也点点头，他心思更细些，看向林厂长：“林厂长，那天在展位上，我看您一开始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后来那番话，可是句句砸在人心坎上，是在是说的太好了！”
林厂长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让朱老师见笑了。我那真是……赶鸭子上架。多亏了陈老师把我推出去，也多亏了老书记在背后给我打气。”
他看了一眼身边沉默微笑的老书记，眼神里满是感激。
老书记这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陈老师，朱老师，我们厂里的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我们记情。你们这份情义，华新上下都记着。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们这把老骨头、这点手艺的地方，绝没二话。”
张家栋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这才像是随口提起似的，给陈佩斯和朱时茂布了块清蒸鱼腩，笑着问道：“对了，光顾着说华新的事了。还没问你们，这次来广州的演出，顺不顺利？羊城的观众们还算热情吧？”
“顺利！简直太热情了！”陈佩斯一提起演出，眼睛就亮了，那股子舞台上的活泛劲儿又出来了，“好家伙，连演三场，场场爆满！最后一场，台下那掌声，跟下雨似的，愣是让我们返场加演了两个小段子！羊城老百姓既懂戏也热情！”
朱时茂笑着补充，语气带着演员特有的满足：“主要是我们这次带来的作品都很接地气，老百姓们都爱看。广州这边改革开放早，观众见多识广，能逗乐他们不容易，也说明咱们的东西有生命力。”
“那就好！只要观众认可，比什么都强。”张家栋由衷地为他们高兴，然后很自然地转向林厂长和老书记，感慨的说道：“林厂长，老书记，你们是不知道，这次能请动佩斯和时茂在广交会上露这一面有多巧。要不是正赶上他们剧团来广州巡演，就凭他们俩现在这全国火爆的档期，想临时约他们挤出半天时间，专门跑一趟展馆，那可真是难上加难。”
林厂长和老书记这才恍然。
陈佩斯摆摆手：“张厂长您别这么说。就算没演出，张厂长和郑导开了口，我们能帮肯定帮。何况，”他狡黠地眨眨眼，“郑导在电话里可说了，这不是帮忙，是‘深入生活，寻找创作素材’，说我们演员不能总待在舞台上，也得看看咱们国家经济建设的第一线是啥样，老百姓实实在在的好日子是啥样。我们这趟啊，既是给华新站台，也是给自己‘充电’来了！您说是不是，时茂？”
朱时茂含笑点头：“没错。广交会上那场面，那气氛，还有林厂长、老师傅们那股子实诚劲儿，本身就是活生生的素材。比关在屋里憋本子强多了。”
张家栋顺势笑道：“看来还是郑导会做思想工作。不过这话在理。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咱们搞实业的，其实也一样，产品最终要服务生活，提升生活。”
他话音落下，拿起公筷给陈佩斯和朱时茂又添了些菜，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座几人都停住了筷子。
“不过，一码归一码。”张家栋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了些，“艺术要扎根生活，朋友要互相帮衬，这都是人情义理。但这次广交会，佩斯和时茂你们二位，是实打实为华新、也为咱们夏朵的商业推广，付出了宝贵的时间和影响力。这就不再是单纯朋友帮忙的范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佩斯和朱时茂，又看向微微怔住的林厂长和老书记，清晰地说道：“我跟老郑通过气，他的意见和我一致。这次二位老师的站台，我们夏朵作为华新的合作伙伴和这次推广的主要策划方，理应按照市场规矩，支付相应的劳务报酬。我们初步拟了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每人两千块。钱虽然不多，是个心意，也是规矩。”
两千块！
这个数字像颗炸弹，在包厢里炸开一片寂静。
1984年，一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几十元，万元户就是了不起的富翁。两千块，相当于一个高级技术工人好几年的工资！
陈佩斯刚夹起一块芋头糕，闻言手一抖，芋头糕差点掉回盘子里。他眼睛瞪圆了，光头在灯光下似乎都更亮了，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哎哟我的张厂长！您这可不行！绝对不行！这钱我们不能收！”
朱时茂也立刻放下筷子，神情严肃而坚决：“张厂长，您这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钱，我们绝不能拿。我们来，一是看在您和郑导的面子，二是真心觉得华新的东西好，值得推。要是收了钱，这事儿就变味了，成了我们图钱才来的，那我们成什么人了？不行，绝对不行！”
两人态度异常坚决，没有半点作伪。他们是真觉得这钱烫手。
林厂长和老书记也坐不住了。他们之前光顾着感激，没往钱上想。此刻一听夏朵要替他们出这么大一笔代言费，心里顿时又感动又过意不去。
林厂长急得脸又红了，抢着说：“张厂长！这、这怎么行！哪能让夏朵出这个钱！这次广交会，托陈老师和朱老师的福，我们华新收到的订单意向，我粗粗算了一下，”他伸出几根手指，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少说也能给厂里带来好几十万的利润！这、这可不是小数了！要出钱，也该是我们华新出！哪能再让夏朵破费！”
老书记也重重地点头：“张厂长，夏朵对我们华新，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从救命订单到入股支持，再到这次广交会前后奔波。茂生说得对，这次挣了钱，是大家伙一起挣的。要是给陈老师和朱老师表示心意，这钱，也该从我们华新这边出。不能总让夏朵担着。”
张家栋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其实早有预料。
“林厂长，老书记，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华新刚有起色，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扩产能、添设备、改善工人生活，哪样不要钱？你们这几十万利润，是全厂上下拼出来的血汗钱，是未来发展的本钱，不能轻易动。”
他先安抚住华新这边，然后又转向佩斯和朱时茂。
“佩斯，时茂，我理解你们的坚持。但咱们也得尊重一个现实——艺术需要扎根生活，可扎下根，长出苗，开出花，它也需要阳光雨露，说白了，也需要成本。”他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里带着理解和一种超越当下的通透，“你们去采风，去体验，去找创作灵感，哪一样离得开基本的盘缠？遇到一个好本子，想把它立起来，初期投入从哪儿来？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他稍作停顿，让这番话沉下去，然后才继续说道：“这钱，你们拿着，是让你们能更自由地去观察、去思考、去创作的工具。你们创作出更多好作品，影响力更大，口碑更好，这不光是你们个人的成就，也是咱们国家文艺事业的财富。”
他最后把话头拉回到合作上，语气更加推心置腹：“从我们这边说，华新和夏朵，都希望跟你们建立长久的、互相成就的关系。这次合作开了个好头，但绝不是终点。将来，或许还有别的产品，别的项目，需要你们这样的金字招牌。你们手里宽裕些，创作上更从容些，我们下次再开口请你们来帮忙，也更有底气不是？”
这番话，既体谅了他们两个的困境，又描绘了互利共赢的想法，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也戳中了陈佩斯和朱时茂内心深处的某些隐忧和期待。
搞艺术的人，谁不想心无旁骛地创作？可现实往往骨感。
陈佩斯和朱时茂再次对视，这一次，两人眼中少了坚决的推拒，多了份被理解和触动后的复杂情绪。
朱时茂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他拿起酒杯，对张家栋，也对林厂长、老书记示意：“张厂长，您这话……说到我们心里去了。这杯酒，我们敬您，也敬华新的朋友们。这份心意，我们领了。以后，常来常往。”
陈佩斯也端起杯，恢复了惯有的爽快，但眼神格外认真：“得！张厂长，林厂长，老书记，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以后华新的事，就是咱们大家的事！干了！”
林厂长和老书记见状，心中大石落地，更是对张家栋感激不尽。
“张厂长，多亏了您啊！”林厂长激动地再次举杯。
老书记也连连点头，看着张家栋的眼神里充满了信赖。
包厢里气氛达到顶峰，杯觥交错，情谊融融。每个人都觉得，今晚这顿饭，吃得太值了，关系拉近了，问题解决了，未来也更明朗了。
只有张家栋，在众人真挚的感激和热烈的气氛中，依旧保持着清醒。
作为一个“过来人”，他太清楚了。眼前这两位正意气风发、用真诚和才华征服全国的喜剧明星，他们未来所达到的高度和拥有的国民影响力了。他们的一句推荐，一个露面，在未来的商业世界里，价值何止千万？
如今，他用四千块钱，换来的不仅是这次广交会的一炮而红，更可能是未来无数次合作中，那份千金难买的信任和优先权。
这不仅仅是商业投资，这简直是在未来宏篇大业里，提前埋下了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