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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左侧的男人——板硝子代表小林——刚走出航站楼，冷风迎面扑来，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皱起眉头，用日语低声抱怨了一句：
“北京的冬天……比东京冷太多了。而且这个空气里，总有一股煤炭燃烧的味道，我实在是闻不惯。“
旁边那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沉稳的男人——旭硝子代表中村——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视着前方，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提醒意味：
“小林君，我们是来办正事的。“
小林闻言，收起了抱怨的表情，整了整领带，重新恢复了那副商务人士的从容姿态，点了点头：“是，中村桑，我知道。“
两人之所以能这么快赶到这里，是因为几天前，他们在北京的办事员通过内部渠道得知了北京市第三运输集团发布玻璃配件采购招标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回了东京。
对于旭硝子和板硝子来说，这个招标信息来得正是时候。
虽然他们没能入围北京吉普AMC项目的配套体系——那个市场已经被美国PPG牢牢攥在了手里，与北京吉普的合资项目合作得风生水起——但中国市场这么大，他们不可能只盯着一个AMC项目，眼睁睁看着其他机会从手里溜走。
北京市第三运输集团，三年采购量，覆盖华北地区的运输系统……这个单子，他们必须拿下。
中村合上文件，目光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街道，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的、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每一步的意味：
“小林君，这一次的竞争对手，主要是国内的几家小厂。他们的技术和设备，和我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只要我们拿出足够有竞争力的价格和产品标准，这个单子，不会有太大悬念。“
小林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中村桑说得对。中国的那些小厂，连基本的夹层玻璃生产线都不一定能拿得出来，拿什么跟我们竞争？“
两人相视一笑，那份笑容里，带着一种来自工业强国的自信，甚至带着一丝对对手的不以为然。
然而，中村的笑意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缓缓收起笑容，目光重新变得沉稳，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灰黄色街景，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不过，小林君，也不能掉以轻心。“
小林微微一愣，侧过头看向中村：“中村桑的意思是……？“
中村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缓缓擦拭着镜片，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
“中国现在虽然对我们开放了市场，但他们的心里，始终是提防着我们的。如果出现质量相同、价格相当的产品，他们一定会优先选择自己本土的供应商。这一点，在任何国家都一样。“
小林闻言，却并没有显得紧张，反而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
“中村桑多虑了。“
他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慢悠悠地说道：
“不瞒中村桑，我手下的销售员，一直都在搜集和研究中国国内的汽车玻璃供应商。从南到北，大大小小的厂子，都摸了个遍。“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神色：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哪一家中国企业，能够生产出合格的汽车用夹层玻璃。“
中村重新戴上眼镜，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微微动了动。
小林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钢化玻璃，他们或许还能凑合着做一做。但夹层玻璃——PVB胶片、高温高压釜、曲面前处理、光学畸变控制……这些技术门槛，不是买几台设备就能跨过去的。“
他没有反驳小林的话，因为从技术层面来说，小林说的确实是事实。
但他心里清楚——日本旭硝子和板硝子，之所以能够攻克这些技术壁垒，站稳汽车夹层玻璃的市场，靠的并不完全是自己的本事。
说到底，日本战后能迅速建立起汽车玻璃工业体系，靠的是美国的技术扶持和市场开放。
五十年代，日本经济还处在战后重建的泥潭里时，是美国向他们提供了技术许可、设备引进和资金支持，才让旭硝子和板硝子一步步掌握了夹层玻璃的核心工艺。那时候，美国的PPG、Libbey-Owens-Ford等公司，几乎控制着全球汽车玻璃的技术标准。
正因为如此，旭硝子和板硝子才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与美国公司的关系，不敢轻易在正面战场上与他们发生冲突。
这一次北京吉普AMC项目被PPG抢走，他们虽然心里不甘，却也只敢在背后叹息一声，连公开竞争都不敢——因为他们太清楚，一旦惹恼了美国公司，对方随时可能切断技术源头，或者用更低的成本、更成熟的生产线，把他们的市场份额碾得粉碎。
中村想到这里，目光微微沉了沉。
说到底，他们害怕的，从来不是那些还在蹒跚学步的中国小厂。
他们害怕的，是那些真正掌握着技术源头、能够随时决定他们生死的美欧巨头。
而小林，显然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一层。
中村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轻轻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北京城区，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先住下来，明天一早，去招标办看看情况。“
小林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说道：
“中村桑放心，我早就已经打点过那边了。这次采购的负责人是谁，招标的门路怎么走，我都摸得一清二楚。这次我们亲自过来，对方多半是要给我们面子的。“
中村没有接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不置可否地微微点了点头。
他从来不觉得中国人能被轻易“买通“——尤其是经手公家采购的人。这个国家的人，骨子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不是每一件事都能用钱来打发的。
但他也没有反驳小林。有些事，只有亲眼见了才会明白。
轿车沿着街道继续前行，没过多久，便在一栋外观朴素的宾馆前停了下来。两人各自拎着公文包，在办事员的陪同下办了入住手续，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便各自歇下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便早早起了床。简单洗漱、用过早餐后，换上熨烫平整的西装，坐上办事员安排好的车，朝招标地点驶去。
招标地点设在北京市第三运输集团的一栋办公楼内。大楼不算气派，但门口来往的人不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
小林走在前面，中村紧跟其后。两人穿过大厅，沿着走廊来到二楼一间挂着“招标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门口。
小林整了整领带，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约莫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面容敦厚，目光沉稳，带着一种体制内干部特有的审慎与客气。
小林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微微欠身，用带着口音但还算流利的中文说道：
“您好，请问是张主任吗？我是日本板硝子的小林，这位是我的同事，旭硝子的中村先生。我们昨天刚到北京，特意来拜访您，了解一下这次采购招标的情况。“
那个被称为“张主任“的男人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似乎很意外，立马侧身让开门口：
“两位赶紧进来，咱们坐下说话……“
中村微微颔首，跟着小林迈步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的木制办公桌，几把木板椅，墙角放着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和几张规章制度牌。桌子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搪瓷茶缸。
张主任招呼两人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又亲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嘴里客气着：
“两位日本朋友大老远从东京过来，一路辛苦了，辛苦了。“
小林接过茶杯，笑着寒暄道：“张主任客气了。我们也是听说贵集团这次有采购招标，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赶紧过来了。张主任最近身体还好吧？上次在天津一别，也有大半年没见了。“
张主任笑着摆摆手：“托您的福，还行，还行。小林先生还是这么精神。“
看得出来，小林和张主任确实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两人寒暄了几句，气氛倒也融洽。
中村坐在一旁，一边喝着茶，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和对方的反应，没有急着说话。
张主任坐回自己的位子，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两位这次过来，是专程为了我们运输集团那批玻璃配件的采购招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