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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开完，天色已经擦黑。冬日的傍晚，寒意渐浓，但县里那家老字号“红旗饭店”的二楼包间里，却是热气腾腾，灯火通明。
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都是地道的胶东菜：葱烧海参油亮喷香，红烧大鲤鱼躺在盘子里尾巴还翘着，蒜泥肘子颤巍巍的，刚出锅的韭菜炒海肠鲜得人眉毛掉，还有一大盆奶白色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撒着碧绿的香菜末。
曹县长作为东道主，端起一杯本地产的烧白酒，满面红光：“李工，孙工，今天辛苦两位了！周局长，家栋，老陈，都端起杯！咱们不为别的，就为今天这个会开得透亮，开得痛快！干了这杯，暖暖身子！”
“曹县长太客气了，是你让我们开了眼界！”李工脸上也带着放松的笑意，推了推眼镜，端起酒杯。
孙工也连忙举杯。周局长笑着碰杯，张家栋和陈主任自然也跟上。
一杯热酒下肚，气氛立刻活络起来。陈主任忙着给两位专家布菜：“李工，孙工，尝尝这海参，咱们本地渔民现捞的，虽比不上北京大饭店的排场，但就吃个新鲜劲！”
李工夹起一块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点头赞道：“嗯！火候相当到位，软糯入味，这可是好东西啊！曹县长，你们这儿不光工业有想法，这吃的也讲究啊！”
“哈哈，民以食为天嘛！”曹县长爽朗大笑，“等咱们玻璃厂建起来，两位专家常来指导，别的不敢说，这胶东的海鲜，管够！”
孙工啃着蒜泥肘子，吃得嘴角泛油光，闻言感慨道：“曹县长，周局长，不瞒你们说，我们两个跟着厅里跑项目，南南北北也去了不少地方。很多地方一听有项目，热情是热情，但一说到配套，就开始伸手，要钱要政策，难处说一大堆。像你们县这样，把家底亮出来，把困难自己先揽下，配套规划做得这么细、这么实，还能说出‘自力更生’这话的，真是头一份！”
他这话说得非常实在，桌上的人显然都听进去了。周局长抿了口酒，接话道：“孙工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咱们县底子还行，加上夏朵这么个能下金蛋的鸡，腰杆确实硬了些。但更关键的是，咱们不想只当个伸手派。好项目来了，咱们得接得住，还得养得好。自己多使把劲，把事情想在前面，干在实处，上级支持起来也放心，也敢给更大的支持。这才是个良性循环。”
李工深以为然，夹了块鱼肉，感叹道：“是这么个理儿！良性循环。你们今天展示的，从技术底子、人才储备，到资金保障、政策配套，再到长远的发展思路，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这让省里怎么不支持？我们回去汇报，腰板都直！”
曹县长听了，心里说不出来的舒坦，又给两位专家满上酒：“有李工、孙工这话，我们这心里就更踏实了！来，再走一个！家栋，老陈，你俩也敬敬专家，以后具体干活，少不了麻烦两位老师指点！”
张家栋连忙端起酒杯，和陈主任一起站起来。张家栋诚恳地说：“李工，孙工，我们经验不足，以后技术上的事，还得靠两位老师多把关，多提点。我们一定虚心学习，把活干漂亮！”
陈主任也端着酒杯，话实在：“专家放心，数据上我们绝不打马虎眼，有啥问题，随时指出来，我们立刻改！”
李工笑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摆摆手：“陈主任，张厂长，言重了。项目落地，是咱们大家伙儿一起使劲儿的事儿。这是省里挂上号的重点项目，我们既然接了这趟差事，就得负责到底。以后技术上有任何需要论证、需要协调的，直接打电话到厅里找我们，保证有求必应，全力配合！”
孙工也连连点头，脸被酒气蒸得微红：“对！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劲儿得往一处使！”
正说着话，包间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进来，顿时鲜香四溢。是本地特色的海鲜手擀面，汤色奶白，里面滚着大虾、蛤蜊、海蛎子，还有几片嫩绿的青菜，面条筋道地窝在下面。
“来来来，尝尝这个，咱们这儿的特色，海鲜面，压轴主食，原汤化原食！”曹县长热情地招呼。
孙工看着那碗面，不知怎么的，忽然就乐了，他夹起一筷子面条，对着张家栋笑道：“张厂长，看着这面，我就想起你们那个《吃面条》的小品了！哎呀，演得是真绝了！我家里老人孩子，看一遍乐一遍，百看不厌！”
他这么一提，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曹县长打趣道：“孙工，你这联想还挺快！不过说到这个，家栋，你那手确实高啊！怎么就想起来把咱们的衣服，塞到春晚小品里去的？那舞台，多少人挤破头都上不去！”
张家栋正吹着面条的热气，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谦逊的笑解释道：“曹县长，孙工，您二位可别捧我。当时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夏朵要走出去，光在柜台里摆着不行，得让人记住。春晚是老百姓年夜饭的一部分，关注度最高。我们就琢磨，能不能用个巧劲，让产品跟节目内容自然融合，不突兀，还能添彩。正好陈佩斯老师他们那个小品，生活气息浓，跟咱们衣服想传达的‘实在、暖和’的感觉挺搭，就厚着脸皮去谈了。运气好，老师们也认可，观众也接受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胆识、眼光和执行力，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
李工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嘴，看向张家栋的眼神里，欣赏的意味更浓了。他呷了口茶，缓缓道：“张厂长，你这可不是运气好。这是有市场头脑，有创新意识，更有敢想敢干的魄力。知道目标在哪，还能找到最有效的路径去实现。这种思路，这种能力，正是咱们现在搞经济建设、推动产业升级最需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主任，又落回张家栋身上，语气诚恳：“就说咱们这个玻璃厂项目，技术、资金、政策，是骨架。但怎么让这个厂子建起来后，产品有竞争力，牌子能打响，在市场上站住脚？这就需要有像你这样的，懂市场、会策划、敢于打破常规的年轻人来领头，来注入活力。你们陈主任有经验，稳得住生产；你有想法，打得开局面。你们俩搭档，我看行！”
这话说得分量很重，既是极高的赞扬，也暗含了深切的期许。曹县长和周局长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相视一笑，微微点头。
陈主任更是用力点头，对张家栋说：“家栋，李工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搞生产我在行，可怎么让好东西卖得更好、叫得更响，你这脑子，我服！以后这方面，你多拿主意！”
张家栋连忙摆手：“陈叔，您可别这么说，咱们互相学习，一起使劲。项目是咱们大家的，每个人都得出力。”他转向李工，认真道：“李工，您放心，也请省里领导放心。我们一定把这次搞玻璃厂，当成一个新起点，不仅要把生产线建好，更要像经营夏朵一样，用心去经营品牌，开拓市场，绝不辜负这么好的机会和大家的信任！”
“好！要的就是这个态度！”曹县长一拍桌子，端起面前的茶杯（他后面没再喝酒），“以茶代酒，再碰一个！为了咱们县里这个玻璃厂，也为了咱们这帮能干事、想干事的人，往后的日子，同心协力，大干一场！”
“同心协力，大干一场！”
杯子碰在一起，又一次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场酒席，一直喝到夜深。张家栋平时喝酒很有分寸，今天实在是心情激荡，加上曹县长热情、专家健谈、陈主任实诚，你来我往，不知不觉就比平时多喝了几杯。
散席时，他已经觉得脚下有些发飘了，但脑子还算清醒。曹县长要留他在县招待所住下，他摆摆手，指了指等在外面的周局长的车：“我跟周局的车回市里就行。”
周局长也亲自表态：“有我在，曹县长你就放心吧！”
曹县长自然是一百个放心。他哈哈一笑，用力握了握张家栋的手：“成！那你就跟周局长走！路上小心，到家给老婆家人报个平安！”
他又转向周局长，半开玩笑半认真：“周局，那家栋我可就交给你了！这小子今天立功不小，但也累得够呛，你可得把他囫囵个儿送回去！”
“放心吧你！”周局长笑着挥手，示意张家栋上车。
看着伏尔加轿车尾灯的红光消失在县城的夜幕里，曹县长才转过身，对着身旁的郑秘书和陈主任，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彻底放松下来的笑容：“走，咱们也回去！今天这一关，算是漂亮地拿下了！”
车上，周局长坐在副驾，特意吩咐司机开稳点。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靠在后座闭目养神的张家栋，没多说什么，只是把车窗稍微摇了上去，隔开了更多的寒风。
车子在寂静的国道上平稳行驶，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张家栋确实累了，酒意和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在车子规律的颠簸和暖气的包裹下，化作了浓浓的倦意。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轻轻一顿，停了下来。司机低声提醒：“周局长，张厂长，到了。”
张家栋一个激灵醒过来，揉了揉额角。周局长已经下了车，帮他拉开了后座车门，冷风一激，他顿时清醒了大半。
“周局，麻烦您了，还专门送我。”张家栋连忙下车，带着歉意。
“说这客气话。”周局长摆摆手，看了看眼前安静的小院，“快进去吧，你家里人该等急了。今天好好休息，后面有得忙呢。”
“哎！”张家栋点头，看着周局长重新上车，伏尔加缓缓驶离，这才转身走到自家院门前。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二楼他们卧室的窗户，还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他心头一暖，抬手敲了敲门。
很快，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门厅的灯亮了，接着是门闩滑动的声音。门开了一道缝，小夏裹着厚厚的睡袍，头发有些蓬松，手里还拿着件他的棉大衣，脸上带着刚被吵醒的惺忪和掩饰不住的关切。
“怎么这么晚？还喝了酒？”她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伸手把他拉进门，一股室内的暖意立刻包裹上来。她顺手把棉大衣披在他肩上，又凑近闻了闻，“怎么一股子酒气……县里有事？”
“嗯，大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张家栋进了屋，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他看着妻子在门厅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奔波一天的疲惫和紧绷，仿佛在这一刻都放松了下来。他简短地说道：“省里有个大项目，落在咱们县了，跟咱厂有关。”
小夏眼睛微微睁大，但没多问，只是催他：“先去洗把脸，醒醒酒。锅里有热水，我给你倒点。”
张家栋脱下沾着烟酒气的外套，换上家常的旧毛衣。小夏已经端着一盆兑好的温水过来，把毛巾浸湿拧干，递给他。温热湿润的毛巾敷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晕眩和寒意，也带走了会议室和酒桌上残留的紧绷感。
“你啥时候从北京回来的？也不往家里捎个信儿。”
小夏站在旁边，看着他擦脸，轻声问道，语气里有点嗔怪，更多的是心疼。她伸手接过他用过的毛巾，又递过去一条干的。
张家栋用干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脖子，叹了口气：“下午刚到青岛站，行李都没放，直接奔县里了。北京那边事一了，听说省里来了专家，要定玻璃厂项目的大事，一分钟都耽搁不起。”
“玻璃厂的项目？”小夏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就是你之前念叨过的，跟县玻璃瓶厂一起鼓捣的那个汽车玻璃？”
“对，就是那个。不过这次搞大了。”张家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小夏也跟着坐下，把温水盆放在脚边。昏黄的落地灯光线下，他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和些许兴奋。
“省里正式拍板，要把重点玻璃厂项目落户咱们县，就在玻璃瓶厂基础上扩建，主要就生产汽车玻璃和安全玻璃。今天来的就是省轻工厅的专家，专门论证的。”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曹县长、周局长，还有我和老陈，跟专家们掰扯了一下午加一晚上。”
小夏听得入了神，手里无意识地拧着毛巾：“这么快就定下来了？专家那边没为难你们？”
“技术上的事，陈主任那边底子硬，数据扎实，顶住了。关键是我们县里底子厚，曹县长把电厂、公路、厂房这些配套，还有税收返还、人才政策这些支持，说得清清楚楚，不用省里额外掏大钱，咱们自己能扛起来。”张家栋端起小夏刚才放在茶几上的蜂蜜水，喝了一大口，“再加上……周局长代表市里表了态，全力支持。专家一看，要技术有技术，要钱有钱，要政策有政策，地方决心还这么大，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饭桌上都快称兄道弟了！”
他话说得轻松，但小夏能想象出下午会议室里是怎样一番唇枪舌剑和压力。
她看着丈夫虽然疲惫却闪着光的眼睛，知道这事对他、对厂子、对县里意味着什么。
“我的天……”小夏喃喃道，脸上写满了惊讶，“这么大的项目，省里的重点……这么说，真就定在咱们这儿了？这么快？”
“我的天……”小夏喃喃道，脸上写满了惊讶，“这么大的项目，省里的重点……这么说，真就定在咱们这儿了？这么快？”
张家栋看着妻子惊愕又带着点茫然的神情，不由得笑了起来：“是啊，快得跟做梦似的。不过这事儿要是真成了，可不光是咱们县里多了个工厂那么简单。”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这是给咱们县，甚至给市里，插上了一个工业升级的翅膀！你想想，新厂区一建，配套的电厂、公路跟着起来，那得需要多少建筑工人？厂子投产了，需要多少技术工、操作工、管理人员？还有上下游的原料供应、产品运输、配套服务……林林总总加起来，直接间接创造几千个就业岗位，轻轻松松！县里财政更厚实了，就能修更多的学校、医院、公园，老百姓的日子，那是实实在在能往上蹿一截！”
“你呀……”小夏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巾，“这参与的事儿是越来越大了，从咱们自己那小合作社，到夏朵厂，现在又是省里的重点工程……这肩膀上的担子，沉得我光听着都喘不过气。我真怕你这么没日没夜地拼，把自己给累垮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在张家栋心里。
“小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认真，“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外边的事儿再大，项目再重要，在我这儿，永远排第一位的，是咱们这个家，是你，是孩子们。”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妻子：“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你也知道我的性子，事儿来了，躲不开，那就得把它做好。这不是为了图啥虚名，是为了对得起跟着咱干活的那么多工人兄弟，对得起县里市里领导的信任，也是为了……让咱们的孩子，将来能在一个更好的地方长大，有更多的机会。我累点儿，值得。”
小夏被他这番话说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知道丈夫说的是真心话，也明白他肩上的责任和心中的抱负。
“你知道就好！以后不管多忙，饭得按时吃，觉得尽量睡。家里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有我呢。”
“嗯，有你在我放心。”张家栋笑了，那是回到家里才有的、完全放松下来的笑容。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行了，不早了，真得洗洗睡了。明天一早还得去厂里，跟老陈碰头，这项目前期千头万绪，得赶紧捋出来。”
小夏也站起来，端起水盆：“快去洗吧，水还热着。我给你把床铺好。”
看着妻子走向卧室的背影，张家栋心里一片暖融和踏实。
无论前方的路有多少挑战，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并肩作战的战友，有全力支持的领导，更有这个永远亮着灯、等着他归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