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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赴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赵渀。
总摄厅内安静了片刻。
“这些例子,你听着是不是觉得远?”
“其实不远,大明开国的那些功臣,你应该也听过,徐达,常遇春,李善长,这些人为朱元璋打下了江山,可最后呢?”
提到前明,赵渀脸上的难看逐渐散去,化作颓然。
因为他刚才就在想着洪武年间的大案,很多已经论不到忠奸,而是大势。
谁阻了大势,谁就得死,不管身份多高,不管功劳多大。
阎赴叹了口气,目光从这位八十多岁的老功臣身上挪开,声音逐渐冷却。
“李善长七十多岁了,被朱元璋赐死,全家七十多口人被杀,只留下一个儿子。”
“李善长死前想的东西,其实在任何时代都差不多,他觉得当年跟着皇上打天下,以为从此荣华富贵一世无忧,但他最后的结局,大家也都看到了。”
赵渀的脸色愈发苍白。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还听不懂,那就不配坐在朝堂上了。
总摄根本不在意什么忠臣奸臣,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让文朝的根基,那些百姓正常过日子。
朱元璋洪武年整肃功臣的大案,大势是为年轻的皇帝铺路。
霍光案的大势,是被压制的群臣和当时的皇帝要掌权。
而文朝的大势,就是保住朝廷的根基,那些百姓。
良久,赵渀才苦笑着。
“总摄说的是前朝的事,我知道,但我以为,总摄不是朱元璋那样的人,总摄仁德宽厚,与那些猜忌功臣之辈不同。”
阎赴心底有些压抑,以往赵渀从来不会这样和他说话,只大大咧咧的说如何厮杀,如何布局战阵,如何统筹战场,但他面上仍是没有表情。
“我不是朱元璋,我自己也清楚,我没有杀你,没有杀你一家老少,没有把你下狱,还让你站在这里说话,因为你没做错,做错的一直都是你的族人。”
“所以你进来的时候应该也看见了,京师没有兵马围你的府邸抄家。”
“我若是朱元璋,你这会儿已经不能站在这里听我讲史书了。”
赵渀心底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如果总摄现在念旧情,那赵家是不是可以保住?
然而下一刻,阎赴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我也不是汉宣帝,我不会让你死后三年才动手,我让你认罪自己上折子,就是要你活着把赵家的事处置干净。”
“在文朝,我们能等,但百姓不能等,从县孙家那样的货色,都能压的几个县喘不过气,更何况你这位当朝武将第一人的家族,这种问题拖久了,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早晚有人造反。”
“赵渀,霍光当年也是功臣,安禄山还是最重要的边将。”
“还有蔡京,难道在朝廷的时候算不上能臣?”
“还有李善长,昔日跟着朱元璋从布衣起家的时候,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他们哪一个最初的时候不是想做好事的,可后来他们有权有势,也有了自己的家族和产业,慢慢就忘了初心,他们的家族也跟他们一样,仗着他们的权势,越做越过火,越做越出格,最后把整个家族拖进了深渊。”
“你赵家是功臣,打下天下,让百姓至少从家家干净的嘉靖年走出来,连史书和百姓都是承认的,但你们家族要是仗着这些功劳去欺压百姓,再让他们回到家家干净的状态,我不答应,百姓也不会答应,有些事,只要做了,就得付出代价,无论是你,还是我阎赴。”
这一刻阎赴的话愈发冰冷。
“我今日让你留下,就是打算告诉你一句话,赵家的事,必须尽快办完,你活着可以骂我这个总摄冷血,刻薄寡恩,但。”
说到这,阎赴目光柔和几分,复杂的看了一眼赵渀。
“赵叔,我不愿在你死后扒你的坟。”
这是赵家被调查这么久,也是这几十年来,阎赴离开陕北后,头一次再称呼他为赵叔。
赵渀不甘心,他心里还剩下最后一丝念头,张居正那天说的是除赵渀外,族人全部迁离原籍,分散边陲,不居一地,不通声气。
但总摄自始至终,还没有亲口下过这道政令,他刚才也说了,只是尽快办完,又没说要怎么处置。
张居正的确是首辅,他的话有分量,但说到底,最终定夺的总归还是总摄。
赵渀不愿意放弃那一线希望。
赵家从雁门关外的一家四口,到今天人丁兴旺,几十万亩地和产业他不在乎,但偌大的家族不可能说散就散。
他心思又活络起来,他打算交出所有的田,交出所有的银子,交出所有的铺面。
只要族人聚在一处,还有再起来的指望。
张居正说的分散各省,永不聚居,这根本就是把赵家重新汇聚的机会切断。
赵渀咬着牙,他记得总摄方才说的话,那些史书里的例子,每一桩听起来都像在说他们赵家。
但他也记得清清楚楚,昔日阎赴亲手把两张饼递到他赵家面前。
那是他这个明朝老卒一辈子重新开始的地方。
他心底反复思索,总摄不是那样的人,总摄若真要赶尽杀绝,就不会留他下来说话,也不必讲那么多史书上的旧事。
说不定这些就是总摄给他赵家留的机会,和当年雁门关外一样,打算拉赵家一把。
只要赵家足够恭顺,彻底地交出一切,总摄就会心软,将赵家族人迁到一处边地安置,而不是拆成几十块散到天涯海角。
“总摄。”
赵渀咬牙,抬头。
阎赴眼底的情绪一闪而逝,旋即继续化作漠然。
“你回去吧,赵家的案子张居正会全权处置,你安心等着就是。”
赵渀心底一沉,躬身行了一礼,一步一步退出总摄厅。
赵将见状,当即快步迎了上来,神色中带着几分期待。
“爹,总摄怎么说,咱们赵家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赵渀听到儿子急切的声音,眼底失望愈发浓烈,站了许久,才咬牙。
“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