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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日定在二月十五。
从三场考完到放榜的九天,阅卷流程被压到了极致。
其实早在第二场考试开始的那一天,阅卷的齿轮就已经啮合了第一圈。
贡院里,内外帘之间的那道栅栏落锁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能从外面跨过去。
便是提调官有事,也只能隔着栅栏高声传话,字字落在四目睽睽之下,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正如沈默对张居正说的那样,这套东西说白了不过是个模具。
但这套防舞弊的模具,从洪武年间一直锻造到现在,早已炼得比那面高墙上的老荆棘还密实。
三千份墨卷在交卷之后立刻分批送往弥封所。
四个弥封官两两对面而坐,每人面前摆着一本千字文编号簿。
手起刀落,每一份墨卷右侧卷首被整整齐齐裁去一角,盖住姓名、年甲、籍贯、三代履历。
裁口讲究严丝合缝,连纸茬的纹理都不能有分毫参差。
骑缝处,弥封官关防与监临官关防两枚大印同时落下,鲜红的印泥洇进纸里,像烙在牲口身上的火漆。
每一份弥封后的墨卷被编上一个千字文编号,编号用朱笔写在卷首,与弥封官编号簿上的记录一一对应。
之后是誊录。
誊录所的十二张长案一字排开,每张案后坐着一个誊录书手。
书手用的是一色朱笔,面前摆着墨卷和空白朱卷。
他们不能看墨卷的内容,只能逐字逐句地照抄。
错字、涂改、敬避字、空抬格,不管墨卷上有什么,朱卷上一笔不许增,一笔不许减。
一个书手一天最多誊录十几份墨卷,手腕抄肿了就用湿布敷一下,墨迹干了再上第二遍。
对读官坐在誊录官对面,面前摊着墨卷和对应的朱卷。
一支蘸了黄墨的二号小笔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
只要朱墨不符,黄笔立刻落下,朱卷当场作废,必须重新誊录。
一套流程走下来,每一份朱卷送入内帘考官手中时,已经和考生本人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联系。
内帘这边,十八房同考官早已到位。
按会试定制,同考官十八人,各占一房,分经阅卷,《诗经》五房、《书经》五房、《易经》四房、《礼记》二房、《春秋》二房。
每位同考官名下约分配到一百六十至一百七十份朱卷。
这些朱卷不是一次全部送进去的,而是四十本为一束,由书吏根据各房的阅卷进度分批送达。
阅卷的次序是先头场后次场,两头都过关的才看第三场策论。
聚奎堂正中的两张紫檀长案上,主考官袁炜和副主考董份面前已经摞了两叠荐卷。
同考官荐来的卷子分批送来,袁炜每一份都亲自过目。
他看卷子很慢,一只手端着茶盏,一只手的指尖顺着朱笔的字迹一行一行往下滑。
看到好的,眉心微微一跳,提起墨笔在卷首画一个圈;
看到平庸的,茶盏搁下,把卷子推到左边;
看到令他皱眉的,直接在卷面上批一个字……直接浮、浅、套、腐,绝不多写。
此刻,聚奎堂偏西的《书经》第三房里,同考官殷士儋正把已经凉透的浓茶一口咽下去。
殷士儋是山东历城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现任翰林院侍读,从五品。
案头的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烛泪,红蜡顺着铜盏的凹槽淌下去,在桌面上凝成一片不规则的烙印。
他面前摊着十二份朱卷,全是头场的四书文。
他一份一份往下看,批语越写越短。
浮,一个字。浅,一个字。套。腐……
又一份翻到最后,他一言不发地在卷面上画了个蓝叉,直接打入落卷堆。
拿这种文章来糊弄会试,是把考场当庙会了。
他抬起头,朝隔壁房里喊了一声:
“陈兄,你那边有没有能看的?荐了几份出去?”
隔壁《书经》第二房的同考官陈谨没抬头。
陈谨是福建闽县人,比殷士儋晚一科,嘉靖三十二年进士,现任翰林院编修。
他面前也摊着一摞朱卷,看的速度更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在读。
读到的正是一篇《因材而笃》,破题和起讲颇有火候,立论站得高,八股严密。
他看到正讲处,指尖在纸上轻轻叩了一下,提起案头那支蓝笔,在卷面上画了一个工整的圈。
“殷兄,我这里,荐了一篇。”
“荐给袁阁老看看。”
殷士儋接过朱卷,亲自送到聚奎堂正堂。
袁炜接过去,没有急着看,先把卷子放在一旁,抬头看了殷士儋一眼。
“士儋兄,今年这份荐卷,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殷士儋犹豫了一下:
“头场四书文,破题、承题、起讲都无可挑剔。”
“二场的论写得尤其好……写和颜受谏,不写君主的修养,写实情。说人主之所以不受谏,不是因为骄,是因为觉得谏臣不知他的难。”
“这个角度,下官在翰林院见过这么多年的月课卷子,没见人写过。”
袁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重新把朱卷拿起来,翻到二场部分。
起讲的那一段他最在意的其实正是徐时行写的那句其心以为天下事不如是之易,而谏者不知其难。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动,然后继续往后翻。
翻到三场策论,他的手指忽然不再动了。
边饷岁费二百万,各镇告急如故。裕饷之道何在?
……
不足之数,名曰暂存工部,实不知所终。
袁炜的脸色有了变化。
会试策论里能把饷银数字写到这个精度的,他阅卷这么多年几乎没见过第二个。
是因为宣府镇的消息,他是知道的。
就在锁院阅卷之前,兵部尚书杨博把宣府镇过去两年向兵部申领军饷的全部文书调了出来,此事他是知道的。
杨博做事从来按章程走,但每走一次章程,都意味着有人要被架空。
这份朱卷里列出的数字,和杨博公文里的数字,居然大体对得上。
他又往下看了几句话,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他把朱卷放在案头,用墨笔在卷首画了一个圈。
“中。这份卷子,可以传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