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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绍康把手里的册子递了上去。
他的手臂伸得笔直,册子举过头顶,像是在呈递一份奏章。
罗文炳赶紧把册子接过来,放在长案上。
严世蕃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抄录的是殿试策题的全文,政之蠹莫大于窃权,治之弊莫深于弄法。
十四个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但每看一次,独眼里的光就会暗一分。
他快速往下翻。
翻到一甲三人的策论摘要。
状元,策论方向:法。引《韩非子》,论治乱之本在于法度。
榜眼,策论方向:权之移于下。引《尚书》,论大臣不可专权。
探花,策论方向:经义。引《春秋》,论君子小人消长之道。
没有一个人写奉承。
没有一个人拍严家的马屁。
严世蕃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翻到言路上的动向。
翻到都察院三个御史联名上疏,虽然被留中了。
翻到兵部一个郎中在朝会上发难,虽然被压了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是严绍康自己的笔迹。
只有三行字,墨迹还很新,像是今天下午刚刚添上去的:
“三月十七,杨博以宣府加饷差额七万六千两,召对万寿宫。”
“三月十八,徐阶在值庐候至深夜。”
“三月十九,吕芳传谕,杨博进宫。锦衣卫都督同知朱希孝,掌北镇抚司,已在值。”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格外重,笔画几乎透到了纸背。
严世蕃的独眼盯在朱希孝三个字上,盯了很久。
“后面这两条,你是今天下午从哪里打听来的?”
“翰林院。”
严绍康说:
“有一个同年,他在吕芳身边做文书,他今天下午出宫的时候跟儿子说的。”
“他知道你在打听。”
“他知道。”
严绍康的声音还是哑的,但他的眼神是亮的:
“他知道我是严家的人。他还是告诉我了。他说,他说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让一个快死的人死得明白。”
严世蕃把册子合上了。
“什么时候写的这些?”
“今天下午,杨尚书进宫之后。”
“写得不错。”严世蕃的声音很轻,“比你殿试的文章写得强。”
这是一句赞扬。
但听在严绍康的耳朵里,这句话比打他更疼。
他的眼眶有点红了,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严世蕃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
“别跪了。起来。”
严绍康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完全麻了,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严世蕃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按到旁边的方凳上。
“父亲……”
严绍康的声音有些哽咽。
“忍。”
严世蕃说:
“你是严家的人,你姓严,你不能哭。”
严绍康咬着牙,硬是把眼眶里的东西憋了回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终于稳住了呼吸。
他抬起头,看着严世蕃,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语气问了一句:
“父亲,我们还有多久?”
严世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走到长案后面,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字写得很快,笔画很草,但每个字都看得清。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交给罗文炳。
“把这个收好。如果我今晚回不了家,明天一早,你亲自送去锦衣卫。”
罗文炳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他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
纸条上写着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笔数字。
这些数字加起来,超过了一百万两。
而这一百万两的去向,全部指向同一个人,不是严嵩,也不是严世蕃。
“老爷……这是……”
“留后路。”
严世蕃说:
“这东西不能留在我身上,也不能留在府里。你拿着它。如果我没事,你把它还给我。”
“如果我有事,你就把它交给锦衣卫。记住,不是交给都察院,不是交给刑部,是交给锦衣卫。亲手交给朱希孝。”
罗文炳把纸条折好,塞进腰带内侧最隐秘的夹层里。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动作很稳。
……
酉时三刻,沈默坐在棋盘街文渊书坊的后院小屋里。
桌上摆着一盏灯,一杯凉茶,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竹纸。
纸上是空的,他还没有写一个字。
他的手里攥着一支炭笔。
这支笔跟了他两年,笔杆上已经被磨出了三个凹槽,刚好对应用三根手指的指腹。
窗外有人在叫卖糖炒栗子。
叫卖声隔着两条巷子传过来,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默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已经全黑了,但街上的灯笼还没点亮。
往常这个时候,棋盘街上的店铺已经把灯笼挂出来了。
今天没有。
杨博今天下午进了永寿宫,锦衣卫已经在调人。
而小时雍坊深处那座挂着大学士第匾额的宅子里,严世蕃应该已经做好了被拿的准备。
他把那张空白的竹纸摊开,拿起炭笔。
第一行:“嘉靖四十一年三月十九。”
笔尖顿了一下。
第二行:“杨博召对万寿宫,劾严世蕃截留宣府边饷。”
又顿了一下。
第三行:“锦衣卫都督同知朱希孝调二百户,围小时雍坊严府。”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旧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了,封口处还残留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火漆。
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没有写地址,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嘉靖三十六年,腊月初七。宣府镇。”
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这是他父亲沈炼被处斩之后,锦衣卫发出来的一份死囚名册抄本。
名册上列着当年以谋反罪被处斩的所有人的名字:某某等共计一十三名。
沈炼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字旁边用朱笔勾了一个圈,圈旁边批了一个斩字。
他每次看这张纸,目光都会在那个斩字上停一下。
但今天,他没有在那个字上停。
他看完了整张名册,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他把信封放到灯上,点燃了。
火苗舔上纸页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没有抖。
他看着信封卷起来,变黑,化灰,落在桌面上,被冷风一吹就散了。
这张纸他保存了四年零三个月。
从周文举把他从宣府救出来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带着它。
现在他不需要它了。
他不是在庆祝。
他是在为下一段路清理桌面。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沈默把桌上的灰扫进抽屉里,抬起头。
周文举推门进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兴奋。
他的手里攥着一块铜牌,那是锦衣卫的腰牌,是半个时辰之前一个锦衣卫校尉进书坊买纸的时候落下的。
当然不是真的落下,是故意留下的。
这块腰牌是一个信号。
“沈兄弟!你猜……你猜这块腰牌上写的是什么字?”
沈默接过腰牌,翻转过来。
腰牌的背面刻着四个字:北镇抚司。
这是朱希孝的人留下的。
意思很清楚……今晚动手的是北镇抚司,不是东厂,也不是刑部。
北镇抚司只听一个人的话,而这个人今晚下了命令。
沈默把腰牌还给周文举。
“周大哥,今晚别出门。”
“为什么?”
“因为今晚过后,这条街上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
周文举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默已经拿起桌上那张写了三行字的竹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你去哪儿?”
“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