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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向北,走得极慢。</P>
官道被暴雨冲得坑坑洼洼,马车每颠一下,李玄夜的眉头便紧一分。</P>
他枕在赵昔微膝上,呼吸浅而促,偶尔攥紧她的手,像是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童,脆弱而无助。</P>
赵昔微双手扶着他的头,尽量稳住身子。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将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P>
他今日烧得比昨夜轻了些,可一路上车马劳顿,他的嘴唇干裂得脱了一层死皮。</P>
“水。”她低声道。</P>
锦绣从车帘外递进来一只水囊。</P>
赵昔微接了,拔开塞子,用小勺舀了半勺,凑到他唇边。</P>
他咽不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P>
她拿袖子替他擦掉,再喂一勺。</P>
喂了三四勺,他总算咽下一口。</P>
她将水囊搁在一旁,继续替他擦汗。</P>
柳寄山坐在后面的车里,每隔一个时辰,他便让车停下来,过来替李玄夜诊一次脉。</P>
诊完之后,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丸药,交给赵昔微:“给他喂下去。”</P>
赵昔微接过药,掰开蜡壳,将药丸碾碎,和在水里,一勺一勺地喂,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他到底怎么了?”</P>
柳寄山一怔,旋即答道:“只是普通的发烧。”</P>
只是普通的发烧?</P>
赵昔微狐疑地看着柳寄山:“可是我诊过他的脉,像是……”</P>
“你不要多想。”他收拾好药箱,仿佛逃离一般跳下了马车,“好生照料,我过一个时辰再来。”</P>
行至午时,李玄夜醒来了片刻,他精神好了些,能睁着眼看她了,只是咳得厉害。</P>
赵昔微给他喂了药:“马上便到京城了。”</P>
李玄夜咽下一口药,嗓音沙哑:“到了京城,你别进宫。”</P>
赵昔微顿了一下。</P>
“你回鹿鸣镇去。”他道,“我让人送你。”</P>
她看着他。</P>
他半闭着眼睛,避开她的目光。</P>
他是在把她往外推。</P>
“你不用管我。”赵昔微思忖一瞬,缓缓道,“我送你到京城,你进了宫,我再走。”</P>
李玄夜没有再说话。</P>
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握了握,像是在说,随你吧。</P>
临近长安,官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P>
有往来的商队,有赶路的书生,还有几队快马,蹄声急促,让人沉重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下来。</P>
杨仪骑在车前,面沉似水。</P>
他发现那些快马在经过他们时,总会多看一眼,然后飞快地别过头去。</P>
他吩咐袁策将车帘压紧,不许人掀开。</P>
过了外城门,皇宫遥遥在望。</P>
暮色里,宫墙巍峨而沉默。</P>
赵昔微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片熟悉的城楼,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P>
离开这座城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P>
此刻坐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她,竟又回来了。</P>
李玄夜也醒了。</P>
他目光平静,声音淡淡:“到了。”</P>
马车在城门外停下。</P>
杨仪翻身下马,上前与守城的兵卒说了几句什么。</P>
那些兵卒脸色骤变,齐齐跪下。</P>
城门大开,杨仪策马入城,车队紧随其后。</P>
穿过长街时,赵昔微听见外头有嘈杂的人声。</P>
有人认出了那辆马车,议论纷纷:“嚯!这是哪位官爷,竟让兵爷齐齐下跪?”</P>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是巡察使大人!立了大功的呢!”</P>
消息传得很快,从城门口一路传到皇城根下,整条街都知道了——“巡察使大人”赈灾有功,为民除掉了一个大贪官!</P>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P>
宫门内迎出来一群人。</P>
为首的是曹荣,身后跟着一群太医。</P>
看见马车的那一刻,曹荣脸色刷地白了,他扑上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陛下!陛下可算回来了!”</P>
李玄夜摆了摆手,没有让他再说下去。</P>
他回头看了赵昔微一眼。</P>
那一眼很短,可她看懂了。</P>
他要让她一起进去。</P>
宫门内是朝堂,是无数双眼睛,是一个她早已走出来的世界。宫门外是她自己。</P>
只犹豫了一息的时间,赵昔微跟着进了宫。</P>
太医令带着几名太医围上来,诊脉、施针、煎药,忙了整整一个时辰。</P>
赵昔微守在殿外,看着太医们进进出出,没有走。</P>
何满枝头一个赶来。</P>
她披着件半旧的斗篷,头发都没来得及好好梳,冲到偏殿门口,看见赵昔微,眼眶已经红了。</P>
“赵姐姐,陛下他……”</P>
“在里面。太医在诊脉,先别进去。”</P>
何满枝点点头,退到一旁站着,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手指紧紧捏着手帕,不停地交缠打结,却不敢再多问一个字。</P>
这边才安静下来,宫道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P>
宫灯从远处一盏一盏亮过来。</P>
顾玉辞走在灯下,今日穿了件水红的宫装,耳上一对明珠坠子,虽不似往日那般明艳张扬,可却也骄傲依旧,信步走来,优雅从容,倒不像是来探病的。</P>
她走到偏殿门前,目光在赵昔微脸上停了一瞬,旋即嘴角一勾:“赵昔微,好久不见呢。”</P>
她眸光幽幽,在日光下闪耀着灵狐般的光芒,“什么时候进宫的?怎么也没派人知会一声。”</P>
“陛下病了,我送他回来。”赵昔微道。</P>
“哦?”顾玉辞声线上扬,似乎觉得有趣。</P>
她迈上台阶,走到赵昔微身旁,“你在鹿鸣镇住了几个月,倒是学会客气了。不过客气归客气,有些事,还是该讲一讲分寸。”</P>
赵昔微看着她。</P>
“陛下病着,朝中已经有人开始上折子探虚实了。这种时候,后宫多一个人站在这里,就多一分话柄。”</P>
顾玉辞笑了笑,“顾家虽然不如从前,可盯着这朝堂的眼睛,不止一双。你站在这里,旁人不会觉得你在照顾陛下。他们只会觉得,赵家女儿又回来了。”</P>
赵昔微平静地听她说完,然后反问:“顾小姐的意思是,我该走?”</P>
“走不走随你,但是你该想清楚,站在这儿的代价。”顾玉辞睥睨着她,“你走的时候干干净净,一副清高的姿态。可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又这么回来了。文武大臣谁也不好蒙骗的,陛下此番微服私访,到底是为了你,还是为了百姓?流言这种东西,最是杀人不见血。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