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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满愿猛地抬起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指尖陷进发丝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海里挤出去。
满愿抬起头，眼睛里的茫然被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锐利取代，声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你究竟想说什么！你救下我——到底为了什么！告诉我！」
歆站在她面前，逆着光，青衫的边缘被风勾勒出柔软的轮廓。
歆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满愿，你没有被我救下......」
满愿愣在了原地。那双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空白的茫然。她的双手从耳畔滑落，垂在身侧，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歆微微垂下眼帘，血瞳里映着满愿那张逐渐褪去血色丶正在一寸寸变得透明的脸。
「抱歉......我应该早点解释的。」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歉意，「你没有活着。你不过是铁墓糕保留的最后一点点灵魂.......你撑不了太久的。」
歆摇了摇头，发丝从肩侧滑落，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平静：「抱歉......我没有选择救你。满愿——那个时候的你，已经无药可救了。」
满愿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些。那双瞳孔里先是涌上一阵剧烈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坍塌，然后又慢慢地丶慢慢地平息下来。
满愿低下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然后她坐了下来，动作轻缓地坐在草地上，双手撑在身侧，指尖触到那些沾着露水的草叶，微微弯了弯嘴角。
笑声很轻，像是一片枯叶从枝头松开，悠悠地落进溪水里。
「是这样啊.......」满愿喃喃道，「那真是...太好了。」
歆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满愿的侧脸上：「你好像反而轻松了很多——为什么？」
满愿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歆，眼睛里没有先前那些灼热的恨意和锋利的讥诮，只剩下一片安静的丶几乎称得上柔和的微光。
「不知道......」满愿的声音也软了下来，「但是知道我不用再回到那片乐园的时候，我突然就感觉轻松了很多。」
满愿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谢谢你，歆——谢谢你没有救我。」
歆沉默了片刻：「不客气......」
满愿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片草原上所有乾净的气息都收进肺里。
满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好奇的平静：「但我还是不明白——歆，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让我在这里多呆一会？」
歆扭过头，望向远处那片蔚蓝色的天空，像是也在寻找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歆才开口：「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至少不要让你用那样的姿态死去。孤零零的，用着告死魔的姿态死去。那实在是......太残忍了。」
满愿明显放松了很多。她的肩膀微微塌下来，整个人像是从一种持续多年的紧绷中终于解脱了出来。
满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释然后的俏皮：「啊......是这样啊，不愧是你呢。这是什么临终关怀吗？用二相乐园的话来说——算是退游福利？」
满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尖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像是薄薄的冰层在阳光下消融，能透过皮肤隐约看见下面的青草。
满愿微微眨了眨眼，目光在那些逐渐消散的轮廓上停留了一会儿。
歆看到了那些透明：「你的时间快到了啊......」
满愿轻轻「啊」了一声，环顾四周，像是在好好打量这片天地最后一眼：「我的时间快到了么？快消失了啊，我还以为会化作光点呢......」
歆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旁。
满愿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草原和溪流，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感慨：「我一直想问——这是哪？二相乐园没有这么漂亮的地方吧？」
歆摇了摇头，指腹轻轻摩挲过膝头书页的边缘：「当然没有。你只是一缕残魂，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实？这里是我的精神空间。」
满愿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漫过那片翠绿的草原丶清澈的溪流丶远处低缓起伏的山丘，最后落在歆的侧脸上。
「真是宁静啊......」满愿的声音很轻，「如你本人一样美丽，又如同你的内心一样澄澈。」
满愿弯起嘴角：「死在这里的地点，倒也不错。」
歆微微侧过脸，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柔和：「现在这种时候，选择了耍宝吗？」
满愿微微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没有收起来：「不——我是认真的哦。」
满愿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透明了一半的手掌。那些线条正在一点点地模糊，像是被水冲刷的沙画，从指尖开始，缓慢而不可逆地向掌心蔓延。
「比我想像的要快.....」满愿的声音低了几分，「明明之前死的时候，感觉那么漫长......」
歆的声音轻轻地落在她身侧：「我之前.....给过你机会的。」
满愿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我知道——我死不悔改，所以才导致这幅样子嘛！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果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蠢货呢。真是的.....那时候，明明就应该接受的.....明明应该....」
满愿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最后彻底沉没在风里。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肩膀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座小小的雕像。
歆侧过头，轻声唤她：「满愿？」
满愿抬起了头。她的眼睛满是晶莹的泪珠，那些泪水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破碎的星星嵌在眼眶里。
满愿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哽咽而破碎：「我果然.....好不甘心......」
满愿抬起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歆：「为什么不让我就那样子死去......为什么要给这种十恶不赦的人这种关怀......为什么要让我在生命的最后感受到这种温暖......」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力气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走：「为什么要让我.....舍不得死去......」
歆的声音轻柔：「满愿……」
满愿猛地伸手抱住了歆。她的手臂环过歆的肩背，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要把最后的温度都留住似的执拗。
泪水从满愿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歆的肩膀上，在青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好不甘心......」满愿的声音埋在歆的肩窝里，「为什么我曾经那么愚蠢......为什么我会那么恶心......为什么我没有看到大家的爱......为什么我那么蠢地拒绝了你的好意.....为什么要给我这种罪该万死的人这种温暖.......」
歆抬起手，轻轻地抱紧了满愿。她的手掌贴在满愿的背上，隔着越来越薄丶越来越透明的衣料，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重量。
满愿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万幸，最后，有你陪着我.....歆.....多谢......」
满愿的手臂渐渐松开了。那具越来越透明的身体在歆的怀抱里慢慢散开，像是晨雾被阳光穿透，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向上升去。
那些光点在晨风里盘旋了一瞬，然后彻底消散在蔚蓝色的天空中。
满愿消失了。
在她刚才坐着的那片草地上，一根纤细的绿茎慢悠悠地钻出了土壤，顶端顶着一个小小的丶洁白的花苞。
花苞缓缓舒展，花瓣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的花心是浅浅的金色，像是一小片凝固的阳光。
草原上又恢复了宁静。溪水流淌着，风轻轻吹过，那朵白色的小花在风中微微摇晃。
歆久久凝视着那朵花。她坐在草地上，膝头的书不知何时已经被风吹到了脚边，她也没有去捡。
歆只是看着那朵花，血瞳里映着它的轮廓，歆感到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过了很久，歆垂下眼帘，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
「这就是所谓的乐园......新一代的愚者......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