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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坤泽龙王断尾遁走的那一刻,引得苍茫诸域无数道目光投向南疆。
各族探子、隐藏暗哨、游走妖属,将所见所闻层层递送。
不出半日功夫,镇南城一役的始末便已传遍四方:三王镇覆未果,反折龙尾千里,镇南城安然无恙。
如此结果,自是让各方忌惮。
且不知镇南城底细,只敢试着打探,而不敢再犯禁。
至于坤泽龙王,也自这一役后,便沉入云海最深处,庞大龙躯蜷缩在万丈水域之下,浩瀚水德灵蕴裹住全身,不再理会任何外界动静。
……
五年光阴,弹指而过。
南疆蛮荒千里,也已然不复当初那片荒莽模样。
在三脉交汇的隘口之上,一方雄城拔地而起,城高百五十丈,碧光流转如活水。
浩瀚城基扎入地脉最深处,源源不休汲取灵机,城墙上的灵纹也从最初那纤细线条,壮盛成足有寸宽的明渠,碧辉翻涌如河,日夜不息。
而在城墙之外,东西两翼则各延伸出一道厚重城垣。
城垣高六十丈,宽逾二十丈,顶面可并行六骑,绵延数百里,蜿蜒攀附山脊,嵌入绝壁,衔接着东南鹫峰、西南铁壁崖、正南枯河三座辅城。
辅城规模虽远不及镇南,却各有神异。
如那鹫峰城,便是以一尊七转妖鹫残骸炼就城基,风道灵蕴常年游走城头,罡风如刃,飞遁者近之,便会被罡风切割得体无完肤。
而铁壁崖城则是以高转蛟龙尸骸、金身甲龟残壳合炼而成,城墙坚逾千丈岩体,寻常玄丹攻伐落上去,难撼其半分。
至于枯河辅城,则居于龙尾坠落所形成的渊泽之畔,水德灵蕴灌注其中,同镇南城的木道根基遥相呼应,水木相生,生生不息。
四城以城垣相连,内有地脉互通,气机贯穿如一。
远望去,碧光、水华、风道、土金四色辉芒在城垣上交替流转,潮水般涌动不休,将方圆五百里笼罩其中。
青木道蕴自镇南主城蔓延而出,攀附城垣表面宛若藤蔓扎根,翠色盈盈,同那恢宏石墙相衬,就宛如千百年古城自山河中长出来般。
城头之上,旌旗连绵,兵甲林立。
镇南主城驻军三万,三座辅城各驻五千,城垣沿线分设十二烽堡,每堡千人,再算上轮替后备、巡逻斥候以及迁入城中的凡俗家眷、匠作百工……
整个镇南城系,如今也已有四十余万众。
城北渊泽两岸,稻土、灵田成片,水稻抽穗正盛。
有农夫赤膊弯腰在田埂间劳作,身旁便是全副武装的巡守兵卒。
且在田亩尽头,连绵屋舍冒着炊烟,妇人唤孩童归家,声音越过田垄,传到城垣底下,被风卷散。
战场同烟火间,也不过一墙之隔。
而诸城相持,也让整个镇南城系威势达到玄丹十三转,且还在缓慢攀升。
使得方圆千里内,任何大妖闯入其威压笼罩范围,气息都将被压制二三成,而城中修士则反受加持。
攻守之间,可谓是天差地别。
但如此雄关,其缔造代价也堪称恐怖。
一尊通玄道骸为主城之基,通玄龙尾为辅城枢纽,十余尊玄丹大妖残骸分炼各处。
灵材奇珍消耗难以计数,将周庭国库都搬空了五成,更向星宫、南霄剑宗等各方势力借调物资。
而这还只是一次性的建造代价,那日常维护才是真正的无底洞。
兵器甲胄折损、法器符箓消耗、丹药灵石供给、阵法维护修缮……
四十万人的吃穿用度,哪怕开拓田地自给了部分口粮,剩余那些也仍需自千里之外的周庭腹地运来。
千里路途,沿途设镇三十六处,每处皆需兵卒、修士驻守;所需诸宝,亦要百修诸方供养。
可以说,为了供养着这一方雄关,周庭便有数千万白姓、诸地官府、氏族为之而动,另有数位真君坐镇。
这般代价,哪怕周庭国力蒸蒸日上,也难在境内安稳太平的情况下,再多供养,更别妄谈另辟他关。
……
镇南城以南三百里,枯河城外。
大地陡然轻微震颤,随后两道身影自地底浮现,踏在渊泽岸边的碎石滩上。
道人负手而立,土德玉辉收入体内。
五年枯坐地脉深处,将周庭万方脉络尽数纳入感知,布下无数暗标,岁月于其不留痕迹,只是那浑厚气息较五年前却是削薄了些许。
道衍在一旁,,盘浮在掌前自行旋转,将周遭地脉反馈尽数纳入,验证最后几处节点的稳定性。
“白溪山至镇南,地脉传送已可启用。”
道衍再验证了几番,这才将阵盘收入袖中,“战时开启,朝发夕至,五万众同传不在话下。”
道人点头,目光越过渊泽水面,望向北方那座碧光冲天的巍峨主城。
城垣蜿蜒,旌旗如林,远处鹫峰辅城的罡风裹着哨声传来,同主城方向的操演号角遥相呼应。
五年前落下的棋子,如今已然长成了一头盘踞南疆的巨兽。
“镇南城。”
道衍望着那片连绵不绝的城垣,忽地笑出声,“如今这般模样,再唤作城,倒是小了些。”
道人也望着那方雄踞巨城,沉默片刻。
“那便唤作镇南关。”
道衍颔首,朗笑不语。
二人自渊泽岸边向北行去,脚步不急不缓。
道人每踏一步,脚下地脉都有极其细微的回应,宛若老友招呼,又似根须、土壤的低声交谈,旁人无从感知。
走出数里,道衍忽然停步。
“道友。”
道人侧目,而道衍却并未看他,而是望着远处那片辽阔灵田中劳作的凡俗百姓,语气依旧闲适。
“这万脉归一之法,往后岁月越长,消耗也便越重。”
“贫道方才感知得清楚,道友如今气息较五年前,已消减了约莫半成。”
道衍转过头来,目光温和,“百年后呢?千年后呢?”
道人负手望着北方,声音毫无起伏,全在述说旁人之事。
“只要不动用战时全力传送,日常维系的消耗极微。”
“消减半成,其中大半也是初期布设所耗,往后会越来越少。”
道衍看了他许久,没有追问。
道人没理会那道目光,脚步不停,向镇南城方向行去。
道衍跟在侧旁,将那点忧虑咽回腹中,也不再多言。
而在镇南城主城高处,周修稷坐在城楼之上,金甲明煌,巨戟横膝,俯瞰着南方那片渊泽。
他早已感知到那两道气息浮现,嘴角扯动几下,又收回去。
这数年经营,他从七转跨入八转,【势杀】道则参悟已有所得,且城器同他气机深度相融,坐镇于此便有万众加持,战力更上一层。
但让他在意的,不是自身进境。
而是方才那一瞬,道人自地底浮现时,所隐约捕捉到的那丝气息变化。
周修稷攥紧戟柄,没有开口。
他知道这座雄关的代价,也知道自家老祖正在以何为注。
城楼下方,操演场上兵卒的喊杀声隆隆传来,更远处的城垣上,巡守兵卒的身影如蚁般移动,旌旗迎风招展。
四十万人的性命,系于一城。
一城的根脉,系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