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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魇的视线愈发模糊,眼泪像是阴雨天檐角的落雨,一滴接一滴地往下落。
又怕泪水洇湿了信纸、晕染了字迹,连忙别过头去,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却越擦越汹涌。
这些年,他手上沾的血不少。
姑母的手,也不干净。
他也说不清,姑母写下这封绝笔信时究竟是何种心境。
信上的字字句句,几分是情真意切,几分是算计筹谋,他分辨不清。
可有一件事,是真的。
这世上最后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也要走了。
他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就像姑母无法彻底掌控他、无法说服他将青州瘟疫的部分真相隐忍不发,转而助她登顶一样,他也做不到说服姑母回头是岸。
她和他,是一脉相承的固执,谁也没能拉住谁。
明明,他对姑母要做的事情早有猜测,可真收到这封绝笔信时,他发现还是低估了她。
原来,姑母不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她是哪怕自损一万,也要从景衡帝身上剐下一层血肉来。
她恨。
她怨。
可兴许这些恨与怨里,不仅有对景衡帝的,还有对她自己的。
恨她自己背离了年少的初心,恨她自己变得麻木不仁、面目全非,恨她自己将一条条人命随随便便当作棋子摆弄。
有些路,一步错,步步错。
最初相认时,他以为他与姑母是同心同德、殊途同归。
他在前朝,她在后宫。
后来,他发现姑母对他隐瞒良多,知晓了她深藏于心的怨憎与利用,又以为两人背道而驰。
可如今,两条路,兜兜转转,又重叠在了一起。
姑母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
绝笔信的最后,她说会用一死敲响让天下震惊的最后一鼓。
那一条命,那一鼓,同样也敲在了他的心口,蔓延开来的疼痛,像蛛网一般将他缠住缚紧。
他不是无情之人。
也无法因为姑母算计过、利用过他,便干脆利落地恩断义绝。
就像姑母信中所写,疼爱是真,迁怒是真,算计也是真。
这么多东西缠在一起,谁又能理得清、分得开呢。
他不能。
姑母自己,也不能。
萧魇又看了一遍信,随即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贴身收进衣襟里,抬头清了清嗓子:“来人!”
下属闻声推门而入,抱拳待命。
“即刻加派人手,去避暑行宫。”萧魇沉声吩咐道。
八皇子年幼无辜,又与景衡帝毫无血缘,甚至与景衡帝相见都不相识,不该被姑母裹挟于恨意之中,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若他还活着,便伪造一场意外,安排假死,暗中送出行宫,交由可靠之人抚养。不必向抚养人提及他的身份,只说是皇镜司司卫的遗腹子。”
下属恭敬道:“大人,牵黄统领一直在避暑行宫暗中保护八皇子,擎苍伤势稍好些、能动弹之后,也赶去了避暑行宫。可要传信过去,抽调他们麾下之人去增援?”
萧魇颔首:“可。”
但愿姑母派去的人,还没有丧心病狂到为了杀八皇子,连他安排在那里的人也要一并除掉。
他不想,也不愿再看见更多悲剧了。
萧魇幽幽地叹了口气,又唤来一个下属:“上京城里可有什么新消息传来?”
下属忙躬身回道:“回大人,兵马司副指挥死了,而且……”
说到此,抿了抿唇,似有些难以启齿,从袖中取出那张传遍了大街小巷的纸,双手奉上。
萧魇接过,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
说意外,也不意外。
姑母已经孤注一掷了
那些女官出身的妃嫔们所遭受的苦难,与姑母不相上下。
原是治国的栋梁,却被景衡帝生生凌辱、驯服,碾碎成泥,磨作蛆虫。
这样的屈辱,这样的恨,又怎会吝啬一死。
冷宫里一个废妃自戕了,敦嫔三人从城墙一跃而下,其他那些被幽禁在冷宫里的女官出身的妃嫔,他也来不及救出了。
答应了姜虞,会竭力筹谋斡旋,可到头来,也只护下了道观里的女官。
“让人盯紧宫中收殓的动静,陛下遭此重创,必定怒不可遏,十有八九会拿尸骨泄愤,曝晒、鞭尸、弃之荒野,尤其敦嫔三人,首当其冲。若风声稍缓,想法子将她们的尸骨暗中收敛出来。”
下属低声道:“大人,没有尸骨了。宫里眼线递出消息,重熙宫的娘娘们,还有冷宫自戕的废妃,陛下已经命影卫将她们挫骨扬灰,什么都没留下。”
挫骨扬灰?
萧魇一怔,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青州瘟疫后的大火。
活人、死人、男女老少,都在烈焰中哀嚎。
景衡帝,当真是万死难赎其罪!
……
宫城。
兵马司指挥跪在华宜殿外,磕头如捣蒜。
他专门打听过了,近距离目睹敦嫔三人跳城墙的官员们,至今还没出宫,生死不明。
若不是怕连累亲族,他恨不得远远躲开这个是非之地。
额头磕的鲜血淋漓,终于有内侍引他入殿。
还来不及开口请罪,迎面便飞来一只药碗。
他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药碗滚在脚边。
“朕给你的命令是严查京中街巷,凡有妖言惑众、煽动人心者,立捕下狱!你做了什么?”
“抱着美妾酣睡,任由那些无中生有的鬼话传遍大街小巷!”
兵马司指挥有苦说不出,心里直喊冤枉。
老天爷,他又不是个傻子,能不清楚这事的轻重?
自接了陛下的旨意,他就带着兵马司的人在大街上来来回回巡查,都没人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了。
可他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铁打的。
走了一整个白日,脚后跟都快磨烂了,夜里养精蓄锐,将差事分派给副指挥盯着,这又有什么错!
谁知道副指挥那么没用!
死了便死了,还让人把那些写满乱七八糟东西的纸页塞得满城都是,偏偏兵马司的人毫无察觉。
他都开始怀疑,死的不止副指挥一个,连带着所有巡查也死了。
可他不敢辩,越是辩解,越是火上浇油。
“陛下,是臣失职失察,求陛下给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臣这就回去,不眠不休地查,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景衡帝目光阴冷地盯着兵马司指挥,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临时换人接手兵马司,更不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