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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落下来的时候，灰白色的天幕终于彻底暗了。两轮紫月挂在东边的天际线上，光线稀薄，照不亮地面的细节，只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风比白天小了一些，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草木灰味道，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闷烧了一整天。
沐清风站在集合点边缘，把作战服的领口拉紧了一些。腰间的装备已经检查过三遍了——短刀、灵力药剂、定位信标、应急绷带，每一样都塞在最顺手的位置。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那二十四个身影在月光下站成松散的几列，没有人说话，有人在低头系鞋带，有人在用拇指反复试刀刃的锋口，有人抱着胳膊闭着眼，像是在提前攒精神。
黄绾绾从队伍前面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她手里没有拿什么东西，两只手垂在身侧，月光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再检查一遍。"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到了那边没有人能替你们检查。"
沐清风点了点头，但没有再低头看装备。"路上要注意什么？"
"过了中间那片开阔地之后，不要走直线。异族那边的巡逻路线大概有两套，一套固定的一套轮换的，交叉点每隔一炷香会有一次空档，你们要卡在那个空档里穿过去。"她顿了一下，"到了炮兵阵地的外围，别急着动手。先确认位置，确认炮数，确认守卫强度。能炸多少炸多少，炸完就撤，不要恋战。你们只有二十五个人，扛不住对方的反击。"
"明白。"
黄绾绾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她抬起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沉。
"活着回来。"
沐清风没有回答。他转身，对着身后那二十四个人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队伍开始动了，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细碎而均匀，像一条正在从营地边缘解缆的船，缓缓滑入夜色。
黄绾绾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身影一个一个地融入黑暗。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走出几十步了，轮廓在月光下变得模糊，像被夜色稀释了一样。她没有动，也没有转身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身影，直到最后一个背影也消失在地平线的边缘。
她把手从肩头放下来，垂在身侧，握了一下拳又松开。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炮响，是异族方向的火力试探，沉闷的声响贴着地面滚过来，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暗处移动。
她呼出一口气，转过身，往指挥部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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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沐清风出发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防线侧翼偏北约十里处的一座高坡上，宋禾还站在那里。
这个地方比正面防线高出差不多两百尺，视野极好。他面前没有点灯，只有月光和远处异族营地零星的火光映在地图上，勉强能看清那些用铅笔标注的线条。
他已经站在这里快一个时辰了，期间换了三张地图，每张上都画了不同的弧线和箭头。
坡下的阴影里，副官抱着一个文件夹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上前来。他的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还是清晰可闻。
"头儿，"副官压低声音，"人差不多到齐了。但我还是得问一句——咱们没有接到命令，擅自出击，回头要是上面追究起来……"
宋禾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落在地图上，手指沿着一条刚画好的虚线缓缓移动。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的语气很平，不像是解释，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我们这支机动师的位置，本身就是配合正面防线形成犄角之势的。正面那边有陈司令盯着，但那边的压力太大了，炮兵阵地不拔掉，他们每天都要拿人命去填。"
他直起腰，把地图卷好塞进腰间的皮筒里，看了一眼远处异族营地方向那些偶尔闪灭的火光。"正面防线要做的事太多，顾不过来。我是侧翼的刀，不方便他们做的事，我来做。这不叫违令，这叫分忧。"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宋禾那双在月光下格外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立正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下坡去。
宋禾站在坡顶，又看了那个方向几息。远方异族营地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伏卧的巨兽，脊背上零星亮着几点光，像是野兽的眼睛半睁半闭。他收回目光，走下坡去。
坡下的一片空地上，二十多个修行者已经集合好了。有人靠在石头旁，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抱着武器站着，看到宋禾走过来，纷纷直起身子。宋禾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多余寒暄。
"任务很简单。摸到异族炮兵阵地，炸掉，能炸多少炸多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对面防守力量不会少，能不能活着回来看命。主动报名，不强制。有不想去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追究。"
他说完之后，等着。月光下，那二十多个修行者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走。
有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半口白牙；有人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半寸又插回去，刀刃摩擦刀鞘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脆；有人抱着胳膊，朝宋禾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你说完了没有，该出发了"。
宋禾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很安心，他们信任自己，就跟自己信任他们一样。他点了十几个人名，被点到的人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到另一侧。没有被点到的几个人不满地啧了一声，但也没有多说，只是收起兵器，退到一边去了。
"十分钟后出发。检查装备，清点弹药。到了那边听我手势，我不说话你们就别出声。"宋禾说完，走到旁边一块石头边坐下，低头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已经被铅笔圈了好几遍的区域。
夜风从坡上吹下来，吹动他衣摆的边缘。他不知道两支队伍会不会撞上同一个目标，也不知道正面防线已经派人去了。
但那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就被他压了下去。他不能想这些。他现在要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在尽量少死人的前提下，把那片炮兵阵地里的炮管一根一根地炸烂。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炮响，地面微微颤了一下。宋禾站起来，把地图塞进怀里，对着那十几个已经整装待发的修行者挥了一下手。
"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沿着坡下的阴影朝异族营地的方向推进。脚步很轻，步幅统一，像一排被同一根线牵着的影子。
宋禾走在队伍偏前的位置，手里没有拿武器，但他走路的姿态和旁边那些握刀握剑的人一样，始终保持着随时能出手的节奏。
两支队伍相隔大约一个时辰的脚程，一前一后，各自沿着不同的路线，朝同一个方向推进。月光照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照着两队人的脚印，一深一浅，很快就被夜风吹散，看不出任何痕迹。
没有人知道这一去能回来几个。但也没有人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