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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铮坐在办公桌后面，捏着眉心，手指在额头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斥候中队递上来的报告，底下压着军法处的初步处理意见。他看完之后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只是把报告合上，推到一边。
“你让我说什么好？”他看着站在面前的沐清风，语气不重，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
“斥候刚出去就死了人。新兵刚到就要内讧。厉锋跟张狂在营地里亮兵器。你这个参谋跑过去，是想干什么。”他靠在椅背上。
沐清风没有回答。他的腰挺得很直，但陈铮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时，手指轻微蜷了一下。陈铮没有再问，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份调令上签了字。
“你去天戈小组。基层锻炼一段时间。正好白蝶调走了，那边缺人手。”
他把调令推到桌边。“任务是狙击对方高端战力。”他顿了一下。“没有意见吧？”
沐清风拿起那份调令，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没有。”他立正，敬了一个礼。
“那属下先告退了。”陈铮没有抬头，挥了挥手。沐清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地唤醒它们。他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看到了宋禾。
宋禾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后勤部的字样。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条走廊的长度和角度。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沐清风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步伐。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来，面对面的距离足够看清对方的表情，但也不足以产生什么其他动作。
沐清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宋参谋。从今以后，这军部里，再也没人跟你唱反调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你可以一展风采了。”宋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沐清风扯了扯嘴角。“我走了。去天戈小组，到一线去。”
他把刚放进口袋的调令又拿了出来，在宋禾面前晃了一下，又放回去。“宋禾，从今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没有人再拦着你，没有人再质疑你。你可以放手去做你那些战局考量、利益最大化了。”
他的语气没有嘲讽。但那种平淡本身就带着刺。
宋禾看着他，沉默了一拍。“清风——”沐清风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你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嬉皮笑脸的，说什么都像在开玩笑。现在你每一句话都像在算账，像在估量这句话的收益和成本。”
他顿了一下。“宋禾，你都不像宋禾了。张口闭口全是战局，全是考量。好像一切在你眼里都是可以拿上桌当筹码的。友情也好，亲情也罢，都是可以拿来利益最大化的。”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宋禾。“这个时代风起云涌，战乱与重建并行，确实太适合你这种野心蓬勃的人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声音而闪了一下，又亮了。
宋禾开口了。“你说了这么多，都是铺垫吧。最后一句话才是你想说的。”
沐清风没有否认。“我还是不支持你跟我姐在一起。”
他看着宋禾的眼睛。“因为现在的你太危险了。是不是除了白蝶，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如果有一天，我姐姐也深陷绝境之中，你会像当初不顾一切去救白蝶一样去救她吗？她只是个普通人，对于战局来说无足轻重。如果说让你派遣一支精锐小队去救她，你会吗？”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这个问题你不用回答我。你自己心里有答案的。”
他把那份调令又按了按口袋，像是确认它没有丢。“再见吧，宋大参谋。祝你从今往后，扶摇直上九万里，变成宋大统帅。”
他扯开军装的领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得太久，然后从宋禾身边走了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又一盏一盏地灭了。
宋禾站在原地，没有转身。他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两回，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沐清风，宋禾永远不会让沐素雪陷入危险之中。”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一只手拿，转身走进陈铮的办公室。
陈铮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多了一截烟头，是刚掐灭的。他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文件。”宋禾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陈铮接过去，翻开，扫了一眼，拿起笔签了字，把文件推回给他。
“后勤撤得差不多了。下面作战部队也该开始撤了。”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
窗户没有关，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动桌上几张没有被压住的纸。他看了一会儿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没有回头。“小子。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打回来。到时候，我的指挥室要再往前推三百里。”他转过身，看着宋禾。“你有没有信心？”
宋禾立正站好，声音不大，但很稳。“司令，到时候我要让您去异族王庭办公。”
陈铮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很大，在办公室里回荡。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拍了拍宋禾的肩膀。“好。我等着。”
他大步走出了办公室。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沉，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像一个做出了决定后不再回头的人。
宋禾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签了字的文件，他的目光在签字栏停了一下，然后把文件夹在腋下，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