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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蝶的意识飘浮在一片没有边际的灰白色虚空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时间的概念在进入这种神游状态之后就彻底模糊了。
生之法则的碎片从他面前缓缓漂过,每一片都不大,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泛着细微的、深浅不同的金色光泽。
他伸出手,将最近的一片拢入掌心,感受着它与自己精神力融合时那种微弱的震颤,然后再转向下一片。
这里的碎片太多了,多到像是永远也捡不完。
他像一只行走在沙滩上的人,面前是不断被海浪推上来的细碎贝壳,一颗一颗地弯腰拾取,永远看不到尽头。
他能感受到外面正在发生的事。
蓝星正在燃烧,城市被推平,人群正在四散奔逃,那些他熟悉或不熟悉的土地正在被异族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占据。
那些画面和声音透过他此刻半融于法则的特殊状态,断断续续地传到他的感知边缘。
有些模糊,有些清晰。清晰的往往是那些最惨烈的瞬间——一栋倒塌的居民楼、一辆翻覆的校车、一个在火光中奔跑的孩子。
他从远处看到那些画面,像是隔着结冰的湖面去看湖底正在发生的事情,什么都做不了。
他加快了速度。精神力向外延伸的幅度更大了,收拢碎片的频率也更密集了。
但蓝星太大了,被打碎的法则碎片散布在每一寸土地和空气之中,有的沉在海底,有的嵌在山脉深处,有的飘浮在高空云层之间,根本无法靠"快"来弥补数量上的差距。
他的意识在蓝星上高速穿梭着,从东到西,从北到南,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飞鸟,掠过那些正在被战火覆盖的城市和正在被哀嚎填满的旷野。
他开始听到声音了。
起初只是细碎的、分辨不清来源的低语,像是风穿过缝隙时产生的杂音。
但随着他穿行的范围越来越大,那些低语也越来越清晰,逐渐拼凑成了完整的句子。
"快点啊……快点啊……"
"你不是白蝶吗?你不是一个时代的标杆吗?你不是破境如喝水吗?"
"你快点啊!!你没看到外面正在死人吗?你没看到人族大势已去吗?"
"白蝶,你到底在做什么?"
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有的像男人,有的像女人,有的像是很多人同时开口说出的同一句话。
那些声音挤在他意识边缘,层层叠叠地堆起来,压得他的感知越来越沉重。
他想喊"闭嘴",但他发现自己的精神在那些声音的挤压下正在变得越来越紧,像是被无数双手同时攥住了。
"快点突破法则境去救人啊!"
"人间正在遭受苦难,你白蝶何在?"
"你白蝶何在?!"
那最后一声尖锐地刺穿了他的意识屏障。
白蝶的双目骤然变得猩红。
他的精神力在那片虚空中猛地炸开,把周围正在飘浮的几枚碎片震得向外翻飞出去,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狂躁和暴怒:"闭嘴!!我让你闭嘴!!着急就能突破法则境吗?!我不想救人吗?!我想看着那些人死吗?!我让你闭嘴!!"
他以为自己吼完之后那些声音就会消退,就像战场上那些已经被他击溃的敌人一样,彻底消散。
但这一次没有。那些声音被他的嘶吼短暂地压制了片刻,紧接着又重新浮了上来,而且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密集。
它们汇聚在一起,像是无数条细流汇入了同一条河道,在他的感知深处逐渐凝聚成了一个有轮廓的形体。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他面前不远处,身形和他一模一样,穿着同样的衣服,站立的姿态也带着他那种微微偏左的习惯。
但那人有一头黑发,纯粹的黑,像墨汁浸染过的一样,那双眼睛也是黑色的,黑到见不到底。
那张脸是他自己的脸,但表情完全不同——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眉眼之间满是关切和忧虑,像是一个真心为他着想的人在替他着急。
黑色花阴缓缓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温柔的、近似于劝慰的质感:"可这些不关你的事啊。"
白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停住了,没有再伸向下一枚碎片。
黑色花阴继续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了一些,声音依然温和:"白蝶,你忘了吗?你还没崛起的时候,这世界是怎么对你的?"
那些字像是带着钩子,每一颗都精准地勾住了白蝶意识深处某些从未愈合的裂隙。"世界从未给予我们善良,我们为什么要报之以歌?"
黑色花阴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身影在这片灰白色的虚空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从白蝶自己的影子里剥离出来的另一个实体。
"放弃晋级法则境吧。我们远走高飞,我们离群索居去。"他伸出了手,五指张开,像是要握住白蝶的手。
"看着这个操蛋的世界毁灭——这不是我们从小就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的结局吗?"
白蝶的呼吸变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上,没有移开,也没有接住。
黑色花阴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层温柔的劝说之下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像是那些埋藏了很久很久、他从不对任何人提起的心思,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挖出来,摊开在日光之下:"走吧,白蝶。我们离开蓝星。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愤怒和怨恨吗?那些日子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一个人,没有人在乎你,没有人管你死活。现在你还要去救那些人?"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和花阴平时的笑很像,但底色完全不同,"我们不在这关键时刻落井下石,就已经是对这片土地最后的回报了。以苍白迷蝶的能力,我们到哪里不能过得好好的?"
黑发花阴又走近了半步,那只手离白蝶更近了,几乎要碰到他的指尖。"这个世界一点也不美好,不是吗?"
白蝶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说出话来。但在他沉默的那一瞬,周围的灰白色虚空开始变化了。
那些漂浮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向远处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的景象。
一扇门。木头做的,颜色灰旧,边角有被虫蛀过的痕迹。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上联已经卷了边,看不清字迹了。
他记得这扇门。那天他太饿了,饿到眼前发黑,从那个所谓的家里走出来,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了亲戚家门口。
他记得自己抬起手敲门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因为力气已经不多了。
门开了,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是冷的,像是看一只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野猫。
然后那张嘴动了,吐出三个字——"丧门星"。
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有人再开门,没有人给他一口饭吃。
那天他怎么回去的?他只记得自己走回去的时候天是黑的,路上没有一个人。
场景再次变化。他回到了那间破旧的老房子里,地板上的木板已经朽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看到自己——很小的自己,躺在地板上,身体蜷缩着,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那具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那天他是饿晕过去的。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地板还是凉的,阳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身上,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没有人发现他晕过去了。没有人来找他。那个小小的他就那样一个人躺在地板上,从白天躺到天黑,再从天黑躺到天亮。
那股铺天盖地的委屈忽然涌了上来。
还有凉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的凉意,像是那间旧房子的寒气穿越了无数年的时光,再次渗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还有饥饿,那种胃里空到痉挛、从腹部烧到喉咙的饥饿感重新出现了,真实到让他几乎想要弯下腰去捂住腹部。
然后是愤怒和怨恨。
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早就消化了、早就被修行和战斗磨平了的东西,此刻全部翻涌了上来,像是一口被封存了很久很久的井,盖子被人掀开了,里面那些沉在底部的淤泥和脏水全部浮到了表面。
他发现自己正在动摇。
他的意识正在往后退,正在从那些漂浮的法则碎片边缘缓缓抽离,朝着那个黑色花阴伸出的手掌方向滑去。
他的仇恨在此刻盖过了所有的理智和责任感,他真的很想点头,很想像另一个自己说的那样,转身离开,让这个世界自己去燃烧,自己去崩溃,自己去埋葬那些曾经漠视他、轻贱他、把他关在门外、让他倒在地板上无人问津的人。
他快要答应了。
他的手指正在微微抬起,朝着那只黑色的手掌的方向,缓慢地、不可抑制地移动过去。
那些催促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童年深处浮现出来的、漫长的、刺骨的、铺天盖地的冷。
那些年里没有人给他撑过伞。现在他为什么要给这个世界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