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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船开造,匠心传承(第1/2页)
郑海在船坞里住了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坐在一堆木材前面,面前摊着那本祖传的造船笔记,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笔记很旧,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有些地方字迹模糊,被水渍洇成了一团。但他看得懂。那些字是他爷爷的爷爷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每翻一页,他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纸张腐朽的味道,像时光的味道。
“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九桅十二帆……”他喃喃自语,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图纸上的宝船画得很精细,每一根桅杆、每一片帆、每一根缆绳,都标得清清楚楚。船头像一只昂首的龙,船尾像一条翘起的鱼尾,船身两侧画着水纹,像是在海浪中行驶。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木材。那些木材是上好的楠木,又硬又韧,是从云南运来的,走了整整两个月。每一根都笔直挺拔,没有疤结,没有虫眼,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他站起来,走到木材前面,用手摸了摸。木头很凉,很光滑,像摸在一块玉上。他的手指在木头上滑过,感受着木纹的走向,感受着木材的硬度,感受着它能不能承受大海的风浪。
“好木头。”他说,“好木头。能造船。”
工人们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发话。五百多个工人,都是从沿海各地招募来的渔民和船匠。有人白发苍苍,有人正当壮年,有人还是十几岁的少年。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恐惧,不是麻木,是希望。是造出大船的希望,是出海远航的希望,是不再被洋人欺负的希望。
“诸位。”郑海转过身,看着他们。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像老树根扎在土里。“造宝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你们怕不怕?”
没人说话。
“怕。”郑海替他们说了,“但怕也得造。佛郎机人的船比咱们的好,炮比咱们的准,火枪比咱们的快。不造大船,不出海,就要挨打。挨了打,就要死人。死的人,比造船累死的人多一万倍。”
工人们看着他,有人点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
“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干。我教你们造船。我爷爷的爷爷怎么教的,我就怎么教你们。郑家的手艺,不能断。大明的宝船,不能绝。”
“是!”五百多人的声音像打雷,震得船坞里的木头都在嗡嗡响。
当天下午,郑海带着工人们开始了第一道工序——选料。
选料是造船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木材的好坏,决定了船的寿命。好的木材,能抗风浪,耐腐蚀,用上几十年都不会坏。坏的木材,一下水就散架,连港口都出不了。
郑海走在木材堆里,一根一根地看。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每一根都要摸一摸,敲一敲,听听声音。好的木头,敲起来声音清脆,像敲在铜钟上。坏的木头,敲起来声音发闷,像敲在湿泥上。
“这根不行。”他指着一根木头说,“有疤结。船底不能用有疤结的木头,会漏水。”
工人把那根木头搬走了。
“这根也不行。”又指着一根,“太轻了。轻的木头不结实,经不起风浪。”
又搬走一根。
“这根行。”他拍了拍一根又粗又长的楠木,“这根好。硬,韧,没有疤结。做龙骨正好。”
龙骨是船的脊梁,是最重要的一根木头。它从头到尾贯穿船身,像人的脊椎骨一样,支撑着整艘船。龙骨的硬度、韧度、长度,决定了船的大小和强度。
郑海蹲下来,仔细检查那根木头。他用手指甲掐了掐,掐不动。用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道。他用尺子量了量,长四十五丈,比需要的还多一丈。
“好木头。”他说,“好木头。老天爷赏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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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看着工人们。
“诸位,这就是龙骨。宝船的脊梁。从今天起,你们要记住——造船,先造龙骨。龙骨正,船就正。龙骨歪,船就歪。船歪了,下不了海。下了海,也要翻。”
工人们围过来,看着那根木头。有人伸手摸了摸,有人用指甲掐了掐,有人用鼻子闻了闻。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好奇,是敬畏。是造船人对木材的敬畏,是匠人对材料的敬畏。
选完龙骨,郑海又开始选其他的木材。船底、船舷、甲板、桅杆、船舵,每一部分都需要不同的木材。船底要用硬木,耐腐蚀。船舷要用韧木,抗冲击。甲板要用轻木,减轻重量。桅杆要用直木,笔直挺拔。船舵要用密木,不变形。
他一根一根地选,选得很慢,很认真。每选一根,都要摸一摸,敲一敲,闻一闻,量一量。工人们跟在他后面,把选中的木头搬到一边,码得整整齐齐。那些没选中的,堆在另一边,等着被运走,做别的用处。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天边泛起了红霞,把整个船坞染成金红色。郑海还在选,一根一根地选,不知疲倦。
“郑师傅,歇歇吧。”一个年轻的工人忍不住说。
“不歇。”郑海头也不回,“选不完,不歇。木头选不好,船造不好。船造不好,出海就是送死。我不能让你们的命,送在我手里。”
年轻工人不说话了。他看着郑海瘦小的背影,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眼眶红了。
天黑了。工人们点起了火把,火光照在船坞里,把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郑海还在选。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终于,最后一根木头选完了。郑海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工人赶紧扶住他。
“郑师傅,您没事吧?”
“没事。”郑海笑了,“就是累了。老了,不中用了。”
工人们扶他坐下,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水从嘴角流下来,冲开脸上的灰,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郑师傅,您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年轻工人问。
郑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爷爷的爷爷,给郑和造过宝船。”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他告诉我爷爷,宝船是大明的脸面。脸面不能丢。丢了一次,就再也捡不起来了。后来海禁了,宝船烂了,脸面丢了。我爷爷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他跟我说,总有一天,大明会再造宝船。他让我等着。我等了四十年。今天,终于等到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流了满脸。但他没有擦,只是笑着,笑着,笑着。
工人们看着他,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攥紧了拳头。
“郑师傅,我们跟着您干。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三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一定要把宝船造出来!”
郑海点了点头。
“好。一辈子。”
当天夜里,消息传到京城。朱祁镇正在乾清宫里批奏折,于谦站在对面,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
“皇上,郑海已经开始选料了。龙骨选好了,四十五丈长的楠木,又硬又韧,是最好的材料。”
朱祁镇放下笔,抬起头。
“好。太好了。”
“还有——”于谦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陈诚已经准备好了。船队三艘船,一百人。佛郎机俘虏卡洛斯当向导。下个月初八,黄道吉日,出发。”
朱祁镇接过信,看了一遍。信写得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
“臣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他笑了。
“好。下个月初八,朕亲自去送他。”